医者不自医

上天给了我一颗怜悯之心,却没有给我拯救苍生的能力。我以为这是最可悲的事,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这也许才最可悲。

我叫晚钟,是一名外科医生,同时也是我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很多人羡慕医生的高收入,但羡慕的同时他们体会不到医生巨大的工作压力。现在的我每天过着医院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因为频繁的高强度工作,我很少有精力去干一点其他的事。每当我下班回到家,独自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我总感觉心中空落落的,需要一个人来陪我,也许是压力大需要倾诉吧,我也分不清我需要的到底是一个恋人还是一个谈心的好友。

尽管医生压力大,但我每一次手术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挽救眼前的生命,因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当医生,小小的我认为医生救人的时候像天使一样,很善良。但是那时我的家人却认为,医生赚钱多才是主要目的,那时的我很疑惑,到底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变了。但是我始终贯彻了自己心中的正义,把救助他人性命放在了心中第一位。

我以为我的日子会一如既往的持续下去,但是直到那天,南屏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从此,这个女孩便成了我的玫瑰,但也是刺痛我内心的荆棘。

那天是我的手术日,在我即将进入手术室的时候,一个女生披头散发的向我跑来,然后像一个精神病一样抓着我说:“大哥,我求求你,救救我爸,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了。”可能是患者家属吧,我也没多想,冲着她点了点头,便进入了手术室,进入了这个让人真切感受生死离别的刑场。

可是事情总是不尽人意,患者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根钢管径直穿透了身体,再加上送医时间有点晚,所以没挺过来。

医生压力最大的时候不止是做手术。当你没能救活一个人,走出了手术室的大门,你告诉家属消息时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与眼神不仅仅是悲伤,还有对你的责备,有的人甚至会叫你“杀人犯”。

今天我也准备好了当“罪犯”,我出了手术室,那个疯子一般的女生“崩”的一声从椅子上弹射出来,跑到我面前问我病人怎么样,然而当我告诉她情况时,很出乎我的意料,她虽然很伤心但是并没有责备我。反而是抬起头,用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的脸挤出了一个微笑,对我说:“谢谢您,感谢您的努力。”

这让我有点吃惊,不过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女生从自己印着某某补课班的大布兜里面掏出了一个铁盒子递给我,说:“我知道你们医生做一次手术很辛苦,这是我做的盒饭,给你,可能味道不是特别好,但是请笑纳。”说完递给我之后便去找其他医生了。我心想:这个女孩还蛮乐观的,虽然很难过,但是情绪没有表现在语言上而是藏在心里,人挺好。我也没再多想,收起盒饭又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剩下的这几天我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那个女孩不知怎么的总是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虽然我已经三十多了,但是还是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产生了兴趣,可能因为她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家属吧。

我以为我俩再也不会见面,但是有些相遇好像上天安排了一样。那天我下班开车回家,中途停下车去买咖啡,咖啡厅里只有老板一人在磨咖啡豆,可能是墙体隔音不好吧,总是能听见隔壁的叫骂声。出于好奇心,我借着买咖啡向老板打听了一下,老板说隔壁是一个托管班,专门接送小学生,由于孩子小喜欢闹,所以不好管,而且还有一些无理取闹的家长,听说临时老师都被气走五六个了。

“什么老师会来这地方受气啊,要是我去当服务员也不在这当老师”老板嘟嘟道,我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拿起我的咖啡和老板打完招呼后就离开了。

刚出门我看了看隔壁的托管班,发现正好下来一个人,我看着她的样子感觉貌似在哪见过,突然想起来了,虽然头发不散着给扎起来了,颜值也不是很出众,但是她的脸我还没有忘记,正是前几天那个送我盒饭的女生。她低着头,一脸的委屈,像极了我被领导训斥时的样子。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女生抬起头,正好看到了我,在一小阵回忆过后,她好像想起来了我是谁,瞬间委屈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淡淡的微笑“嗨,又见面了”,她直接打招呼让我心中的陌生减退了不少,我也回应了她,之后我俩在托管班门口简单的聊了一会,我也才得知,她回家和我顺路,也许是出于一种对女生的礼貌吧,我打算开车送她回家。我打算开车送她回家

她也没有拒绝,路上我俩又聊了一阵,我才得知,她叫南屏,本来是一名大学生,但是工地的一次事故,让她爸爸离开了人间,手术的高额费用让她家里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外债,妈妈很早就和爸爸离婚了而且一直没有联系,所以家里只能靠她还钱,她现在辍学出去打工,因为以前学习比较好所以选择了这个辅导班,虽然说每天会面对很多不懂事的孩子和无理取闹的家长,但是毕竟赚的钱多一点,所以还是留下来了,还说这点委屈不算啥。

听完之后,我联想到咖啡店老板的话,心中也是暗地里心疼这个正值青春的女生。也许是那股保护欲吧,我给她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还说以后有问题可以来医院找我。她听完也是连忙道谢。

送完她以后我回了家,这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医院院长,通知我今晚加急一场手术。来不及休息,我便赶到医院,患者是一个矿场工人,因为长期吸入矿物性粉尘,导致他得了尘肺,需要做肺移植。手术一切就绪,然而当我们告知他的家属需要三十万的手术费时,家人沉默了,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三十万的手术费足以击倒一个家庭,最终在一阵商量过后,他们选择了放弃手术。

那时的我心中充满正义,那颗一直陪着我成长的怜悯之心不允许我的病人还没手术就被告知死亡,于是我找到了院长,我和院长商量医院能否降低利润来进行手术,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出一部分手术费,因为我知道,这个躺在手术室里的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我不敢想象他如果走了,这个家庭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院长直接否决了我的建议,还生气的和我说,医院不是红十字会,不要用你的爱心来决定手术是否进行!院长的话刺痛了我那一颗怜悯之心,我在办公室里和院长大吵了起来,我大骂他冷血没感情,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院长他只是看着我,并没有反驳。听完我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晚啊,你还年轻我不怪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个社会上,光靠爱心是活不下去的,面对现实吧。”说完便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听着屋外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感觉这个哭声貌似一把把刀,正在一片一片地切割着我的爱心。

好像什么都来得及,又好像什么都无能为力,我本不该这样,但却只能这样。

那天手术没有进行,我不知道怎么的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疲惫感,靠在沙发上,很累但又睡不着。这是,手机的响声惊醒了我,是南屏,她说今天心情不太好,想和我出来坐一坐。我感觉我也需要和别人谈谈心,没多想便出去了。

约定好的地点是一家清吧,她点了一点酒,我有点诧异道:“你一个女孩子还喝酒啊。”南屏也是苦笑道:“本来是不喝的,但是有时候一天很难过,也没有发泄的方式,就喝一点酒,想让自己忘掉这些不好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么,酒只是缓痛药,当早上你醒来的时候,你发现你还是忘不掉这些痛苦的事。”

南屏听完也只是说,能过一天是一天,今天的快乐要今天来享受,今天的痛苦熬到明天自然也淡了。说完她微抿了一口鸡尾酒,和我说今天她被托管班开除了,因为她的孩子中有个小男生总被父母批评,所以总是表现的很没有自信。南屏便在他父母来的时候进行了沟通,结果男孩的妈妈反而觉得她是在教育自己,于是俩人便发生了争执,因为这个小男孩接下来还要在这待好几年,为了利益,托管班只能把南屏给开除了。

听完我沉默了,是啊,我俩挺像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正义,但是我们的力量太小了,没有办法让正义融入到社会中去。

接着我俩聊了一些自己的经历爱好之类的,发现我与她很像,以前的我与她有很多同样的爱好,也可能是这种缘分吧,让我俩聊的很投机,一直到很晚,最后由于明天还有工作不宜熬夜,我送她回家之后和她告别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坐在一起谈心并没有让我感觉是一件丢人的事,真诚的对话反让我感受到一种轻松自在的感受。轻松自在的感受

自那以后我们总是会找时间一起坐一坐,谈谈心,南屏后来也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我也和院长道了歉,多了一个谈心的朋友,让我原本心中枯燥的沙漠里出现了一片绿洲。慢慢的,我俩都成为了对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过我清楚,这不是爱情,这是一份纯洁而真挚的友情,没有掩饰与虚假。可是上天啊总是看不惯幸福的人,事与愿违,人生总有遗憾。

那天我带着南屏,开车送她回家,今天工作都很顺利,我俩也很开心。路过了一个马路正赶上红灯,我便停下车,这时候南屏递给我一个手链,跟我说这是她自己做的,上面有蔷薇的图案。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比较直的一个人,所以并没有理解手链图案的含义,只是说了一声谢谢便收下了。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加上一阵猛烈的撞击,我的车直接翻了过来,撞击结束后,我感觉到我的头很疼,整个人像经历了天旋地转一样。我想起了南屏,我用尽全力转过头,看到南屏已经不省人事了,她的头和腹部一直在流血。

此时我的内心好像被砍中了一样,我顾不得我自己的伤,我立马抱起南屏,从车里爬了出来。我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困难,我的胳膊变得无力,我的腿开始发软,但是我只想现在送她去医院。这时我感觉到有一股液体从我脸上流了下来,滴在了南屏衣服上,是血!我的神志开始模糊,但我还是忍住往前走,突然,我感觉到一阵眩晕,之后就跌倒在地,晕了过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在梦中我梦到了自己小时候,我在和朋友玩游戏,这时候来了一个小姑娘加入了我们,一天的游戏结束了,我们互相告别了,那个女生跟我说:“我走啦,你不要想我啊,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女生和你一起玩的。”说完便离开了。

我醒了以后,我像个疯子一样抓狂,护士在后面追着我让我继续休息,而我只是一直跑,我只关注南屏的安危。

但是我跑遍了整个医院也没能找到她,这时候我的护士赶过来了,跟我说:“你是在找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生吧。”我听到这句话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回头一把抓住护士,询问她那个女生在哪,然而护士却说:“那个女生啊,那天有人酒驾开车撞上了你们,她失血过多,没能救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好像骤停了,我的大脑也停止了思考,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哭也没有乱生气,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感觉很疲惫,只是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心中五念陈杂。

当你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你可能不会哭。当时的你只是心中很悲痛。我也一样,这几天我也没有哭,但是当我看到南屏送我的手链时我哭了,我哭的很彻底,也哭的很久。因为我意识到,她再也不在了,那个带给我温暖的女孩子貌似永远停留在我的回忆中了。停留在我的回忆中

出院以后我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进行着,很直男的我竟然特意去查了蔷薇代表的含义,才明白蔷薇代表爱,思念的爱,南屏走了,我对她也确实只能是思念了。

那天是一个下午,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抽着烟,院长看到了,坐在了我的旁边问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啊。”

“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院长听完也是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回不去的只是那些让你回忆的日子,不是我们真挚的内心。时代在改变,社会也在改变,我们也要去适应他,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去改变自己的初衷。”说完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走了。

我的内心貌似懂得了一些什么,是啊,其实我们没有变,只是为了适应社会而穿上了外壳,但是我们的心没有变。

此后的日子里,我没有过于消沉,依然是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但是我没有感觉到无聊与寂寞,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值得去珍惜的,我每天都在和我自己谈心,我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偶尔也会想起南屏,每当此时,我都会感觉到一股爱的力量在支持我,当然,总会带一点点小遗憾。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遗憾的人生也许才是更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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