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

(一)

梦沉酣,有淡淡香气从三足金蟾鼎中袅袅扩散,带着温暖的空气和屋外不绝的雨声,室内有些沉闷得喘不过气。

在青色雨帘里,天际山峦显得模糊不清。

“青瑶,青瑶……”有人唤她。

她寻着声音而去,走过如雾一般青色的雨帘,她见到了一个人,很是眼熟。他打着青色的雨伞,朝她这边扫了一眼,眼里尽是淡漠,一如她初见他的模样。

是他?

不再是厚重的黑色铠甲,他穿着淡青色五瓣竹叶暗纹窄袖锦衣,手里拿着的也不再是闪着寒光的刀或者剑,而是一把青色的雨伞。雨滴顺着他青色的伞滑落,和他的目光融为一色。他脚步漫漫,却又似行色匆匆。她以为他眼中淡漠如水,心中定然是空无一物,后来又隐隐地觉得他其实很着急,他是在寻找着她。

雨滴打着青色的石板,溅起水花点点,那涟漪清澈地荡开,却又被他的脚步打乱。他脚步越来越急,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多,雨也越下越大。

水越来越浑浊,漫过他的脚,他的膝,她忍不住大声唤他:“泽……彭泽.”

他不应她,只是焦急地向水中走去,她也着急地朝他奔去。

可向前一步,却发现水已成江,阻拦在他们之间。

水势汹涌,奔流不息,像极了淹没洛宛城的那条大江。他转身看她,微微笑着。可渐渐地,他温暖的笑随着青色的雨伞消失在了奔涌的大江之中。

无边的恐惧从四周袭来,她忽地从梦中惊醒,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湿润的气息顿时化作缠绵的痛楚向她袭来。她分不清梦和现实,掉落在水里的青色的伞,不会有人执青色的雨伞,彭泽也不会再回来。

屋檐的雨滴滴答答落下,忽地,房门被打开,屋外黑沉的天光似一道闪电劈在帷幔之上。

有人轻轻摇晃着她,“夫人,你怎么了?主君已经回来,你可以不必担心了,夫人……”

她抬起头,娇弱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看到荇儿,荇儿正睁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她。荇儿的眼眸极亮,像是充满希望的一束光。

原来只是一场梦,一场梦而已。

“我做了一个噩梦。”她对荇儿说,声音里有着微不可察的恐惧和痛苦。

荇儿担忧地看着她,扶着她说,“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梦与现实向来不同。”

她还要说,却被荇儿悄声阻拦,“夫人,主君已经得胜归来,切记不可在主君面前提及您做的梦,会被视为不吉利。”

是呀,彭泽是那般骄傲的人。

(二)

白芷汀寒立鹭鸶,频风轻剪浪花时,这样的时节旖旎美好。彭泽对她说,“青瑶,日后,我一定让我们的孩子继承国君之位。”

她惊讶不已,下一任国军会由韩氏一族的长子接手,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要面对五大家族,公然把从前的规矩弃如敝履?刚刚平静的周王朝会因为他的这个决定再起波澜,甚至会是举国厮杀。

“彭泽,我不想再看见尸横遍野,不想看周王朝再有战争。”她对他说,目光中有恳求的意味。

他怔住,眼中神色复杂无比,继而有一丝怒意浮上他的眉头,“难道你想让我把辛苦打下的江山,再拱手让给他人挥霍吗?”

他有些生气,暮色之中,他就这样离去。

她追出殿外,这夜星野明亮,大地却暗得可怕。

几日后,彭泽宴请其余四大家族,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金碧鲜妍,众人心情乐而放松之时,彭泽举杯祝贺,说如今国家安泰,要四大家族给他送上贺礼。

四大家族纷纷侧目,不明白如今坐拥天下的彭泽要什么作为贺礼。

彭泽笑道,要四大家族各割让三分之一的地盘给他。他的声音响亮,掷地却无声。

而那之后的宴席,静谧、死寂。

彭泽喝着烈酒,很享受此刻的静谧,他知道,以现在四大家族的实力和背后的龃龉,并不敢公然反抗他。

突然一声巨响,一张桌子被掀翻在殿堂中央,池氏一族的族长将手中酒杯扔到彭泽面前,大骂道,“狂妄小儿,尔何能动我河山。”说完一甩宽大的袖袍,直接离开了宴席。

彭泽并没有发怒,虽然他捏着酒盏的手指已经发白,可他的眸子里,分明带着笑意。

之后的几日里,青瑶没有看见彭泽,一切都平静得可怕,只有天上的大雨,连绵不绝地下着。

彭泽水淹洛宛城的消息在十日后传来。短短两日,周王朝势力仅次于彭氏的池鲁一族,就完全覆灭了,

后来,得到胜利消息的青瑶,却高兴不起来,她一遍又一遍问荇儿,“洛宛城,他是不是真的放水淹了洛宛城。”

青儿点头。

她心中冰凉一片,彭泽胜利的消息迅速而突然,他利用庐江地势,水淹洛宛城百姓上万。

水淹洛宛城,纵然可以让池鲁一族遭受灭顶之灾,可是那些百姓也死了,那么多的百姓……青瑶心中隐隐不安。

又有人敲门进来,跪地道,“夫人,主君已在庐江旁设宴,已命车马来接……”

她打断了传话的人,来人满眼惊疑离去。

他们哪里知道,她心里所想,按理说,她此刻该高兴才是。她想:庐江旁设宴,他是要用池鲁一族的灭亡,威慑其他三族。

可是,庐江大水背负了那么多条人命,她真是替他担心,想起不久前的梦境,还有些胆战心惊。

(三)

在庐江上游,她呆呆看着奔腾的江水,江水似鬼哭狼嚎般冲向下游,她有些害怕,可是想到不久前死去的无辜百姓,又觉得此刻江水并不可怕,便是此刻将她冲下江去,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彭泽安好,她愿替他背下所有杀孽。

忽地,一双手环住了她,久违的熟悉的味道,她知道是彭泽。

他在她耳边欣喜地低声说,“夫人,我又大胜了,池鲁一族全灭,如今再没有能与我匹敌的人。”

“那其余三族……”她问。

“夫人觉得其余三族,还有谁能打败我。”他轻轻笑着,却还是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狂妄和张扬。

她忽然想起,他当年在父亲面前,亦是这般明朗而自信地向父亲提亲,心中燃起旧日的温暖,暂时藏起了所有的不安。

等她们回到宴席,宴席之下,韩氏一族,赵氏一族,魏氏一族已经在下首落座。

此刻天空中还有零零星星的小雨。

她坐在彭泽旁边,随着他举杯同饮,高兴的喝彩声,歌舞声在她耳边似是化成了一缕烟。此刻,她只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他心中喷薄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与骄傲,是他实现抱负的自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并非没有骄傲的资质。

宴席到尾声的时候,彭泽已经有些醉意,他指着滔滔的庐江江水,如星一般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直线,他无视在场的所有的王公贵族。他笑道,“谁能想到,一池江水,就能灭了一族呢。”

他还是这般狂妄,颀长的身影在涛涛江水边上,他放肆大笑,普天之下,唯他能如此睥睨狂妄。

可对于三族来说,彭泽的笑,是庐江天际的一道惊雷。三族族长如被雷击一般,嘴角的笑意刹那间僵住,眼中有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她看着下首三人眼底的惊惧,觉得这样其实很好,这样便无人再敢反抗彭泽,也不会多添无谓的伤亡。

三个月后,彭泽突然命人颁布了一道诏令,命令三族再交出三分之一的土地。

彭泽颁布这条诏令的时候,眼底的星芒像极了一只正在等待狩猎的豹子。

她意识到彭泽手中的剑已经在剑鞘中骚动,他想要的是杀戮,嗜血的杀戮,他想要这世间的人再无一点反叛他的可能。

想到这,她从前所有的担心和害怕,此刻都转为愤怒和伤心。

她这么以为着,以为他想要保持自己不可一世的战功,心中想了一堆劝谏他的话,可看到他时,他身着黑色龙纹龙纹宽袍,正将自己的剑放进剑匣封好。

“为何收剑?”她问他,她无法想象如此骄傲的他,不再持剑在手的样子。

他看着她,拿出宝剑掂了掂,“为了夫人能睡一个好觉。”他将剑又放进剑匣,问她,“你可安心了?”他抬头带着三分狡黠笑问于她。

她本生气而来,却被他一系列动作逗笑,想来他已察觉了她夜里不能安眠,她不由宽心,心底的暖流如同三四月绽放的樱花。

(四)

之后的十几天里,天气变得异常糟糕——连绵大雨不绝。她害怕这样的雨天,这样的雨天总能让她想起那个梦。

一天,荇儿对她说,这几日连夜大雨,庐江的水又涨了不少,韩、赵、魏三家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旱涝。

她骤然想起什么,可是这些想法又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一天夜里,一声惊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屋外寂静无声,并未下雨,可是彭泽却不见了。她起身寻找,却发现彭泽放剑的剑匣已空。

星空朗朗,守夜的士兵发现了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天的她,却突然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君上呢?”她问他们。

“君上?”他们看着她道,“君上联合赵、魏两家诛灭韩氏一族,就在今日出发。”

“为何?”

士兵怯怯道,“韩氏一族并未上交土地。”

她脑中轰隆一声巨响,他骗了她。

彭泽他,又要开始杀戮了。

她在殿前站了一夜,等着彭泽归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觉得彭泽会为了她收起剑

可这一天,她没有等到彭泽。

足足三个月,彭泽都没有再出现,朝云叆叇,天色曈曚,天如同被血洗过一般。

彭泽再一次用武力,平息了一切反抗他的声音——三族沦为阶下囚,反抗他的人都已经被杀死。

青瑶离开了周朝王宫,身边只带了荇儿,她回了自己的母族——半米山庄,那里有她和彭泽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走过长长的游栏,她看见了那棵枝叶婆娑的梅花树,枝叶相交,比从前长大了不少。

她站在树下,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女孩,要靠着梅花树的话,她要蹲下来曲着身体,她试了一下,眼见不能,只能看着梅花树遒劲的枝条发呆。梅花树上,点点小小的梅花的花骨朵,等过上两个月或者一个月,它们就能全部绽放出美丽的花苞。

多好呀,这样小小的,期盼着在天光下盛放,用最美丽的姿态,迎接所有的光芒,等月上枝头,又能紧紧相依相偎。

她好像看见小小的兔头灯,小小的女孩最终还是离开了给她送灯的青年。

她扶住一枝新发的光滑的枝条,记忆顺着枝条里新鲜的血液流淌。

十多年前的元宵盛宴,各家王孙公子都齐聚半米山庄,每个人手里都提了一盏花灯,花灯形态各异,却都极其精致小巧。

青瑶亦得了一盏莲花花灯,莲花隐藏在荷叶之下,花心有一根小小的棉线。

那日,她不小心将手中的莲花灯打落在青草蔓延的河边,莲花灯掉进草丛里,她想要捡起,却骤然想起河边水草繁茂,有水蛇出没。是以她盯着那莲花灯半晌,还是没有勇气将它给拾回来。旁边的堂兄堂弟看她的囧样,明明自己也害怕水蛇,还是不留余地地笑话她。

她一气之下,便不打算要那莲花灯。

(五)

是夜灯会,人人手中都有灯,唯她手中空空,她窘迫地站在一棵花树下,尽力让自己远离熙攘的人群,不知所措。

这样过了很久,连天际的星辰都有些暗淡之时,突然,有一盏灯递到她的面前。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骤然如黑夜中璀璨的星辰般一亮,她看着来人。

来人一身玄色锦衣,头发梳成发辫束起,系了一根缀着青色玉石的金色抹额。温暖而带着希冀的笑,“我不想拿,怪重的,给你吧。”

来人启颜一笑,昱耀温暖。

她忍不住笑开,不是为了手中的兔头灯,而是为了他此刻的笑,像刻刀镌刻一般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树荫葱茏,如星如辰,好像有温暖的笑意在小小的树荫下如湖波漾开。

女孩接过男孩手中的兔头灯,一直看着男孩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之中。

很久以后,她和人说起这件事,别人都会惊讶地问她:“你确定这人真的是彭泽吗?”

那时的彭泽,只有十四岁,是五大家族里最恣意无礼的人,说他抢了女孩的花灯可能,说他给一个茕茕孑立的女孩送花灯,实在不可思议。

青瑶也没有解释,她把这段记忆悄悄地埋在心底,只等再见那个男孩时和他说一声谢谢。

只因为他的一笑,在她的脑海里,彭泽,从来都不是一个恣意无礼的人。

柠月如风,又是一年初夏花开,青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

这一年,青瑶随着父兄去池氏做客,其余四大家族,也都有人来。青瑶一进门,就看见远远走开的彭泽,她想尽办法,逃离了父兄的监视,朝着彭泽的身影而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彭泽正站在池氏的望崖亭里朝远处眺望。

再次相见的惊喜冲淡了一切。

她上前拍了拍彭泽的肩膀,却被彭泽抓住手腕摔在地上。

这突然的变故吓了她一跳,再抬头看,彭泽也正惊讶地看着她,眼底有惊喜一闪而过。

“是你,丢灯的小女孩儿。”彭泽说着,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被称为小女孩儿的青瑶忍着手腕的疼痛,却也高兴他还记得自己,她直了直身道,“我不是小女孩儿,我已经十五了。”

彭泽哑然失笑,又仔细打量她,“是吗,小女孩儿。”

青瑶掀起衣袖,手肘处擦破了皮,洁白的皮肤上刺目的红色格外刺眼,有血迹擦脏了淡黄色的裙衫。

彭泽完全没想到青瑶摔得这么重,他明明在看清是一个女孩子后就松了力气。

见惯了鲜血和刀伤的彭泽第一次对这样小的伤口这么上心。

他拉过青瑶的手,问道,“怎么会摔得这样重?”

青瑶看着作为始作俑者的人问出这样的话,微微有些吃惊和无语,但看着彭泽低头看她伤口时认真的神色,又觉得有些好笑和温暖。

彭泽撕下里衣的一块布条绑在青瑶的手上,动作娴熟,明明看上去那么粗鲁,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弄疼她。

青瑶却怀疑起他包扎的技术,怀疑道,“你确定不用药水或者清水清洗一下伤口吗?”

彭泽抬头,“我们战场受伤都是这么包扎。”

“那你们是不是都留下了很深的伤疤?”

彭泽道,“这个自然,战场上的人,有伤疤很正常。”

青瑶有些无言,但看彭泽一脸认真,还隐隐有为此骄傲的味道,她决心回去好好清洗一下伤口,再命人配些清洗伤口的药给彭泽。

望崖亭外,青瑶的哥哥晨昭派人找青瑶都快找疯了,却不知在不远处的山崖边的亭子里,有两人正长谈阔论,喋喋不休。

(六)

几月之后,彭泽突然溜进半米山庄,绕过层层山石游栏,他竟然顺利地找到了青瑶。彼时彭泽一身淡青色五瓣竹叶暗纹窄袖锦衣,翻墙的时候格外利落。

青瑶透过密密层层的梅枝,觉得那时跳墙翻墙的彭泽,像极了一只展翅飞起的蚂蚱。

他这样匆匆而来,却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他对她说,他马上要出征了,等回来,就来半米山庄提亲。

他却没有看她的神情,临走时,衣料却被梅枝刮破。

遥远的记忆像打翻的瓷瓶,虽然模糊,碎片上的花纹却仍然清晰可见。

扶着梅枝的青瑶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一如当年见他翻墙而来时的神情。

可是,堆满尸体的大坑,滚滚的庐江水,这些记忆也随之而来,还是将她所有的笑意抹平。沉梦

青瑶回到自己的院子,隔着重重的梅枝,她看着从前彭泽越过的压着重重梅枝的墙。

是夜,明黄的灯光下,青瑶和哥哥晨昭正在下棋,晨昭的棋艺精湛,青瑶输了几盘后,觉得索然无味,把棋子扔到棋盒里就赌气不玩。

晨昭无奈失笑,“你还是这样……一定想着哥哥和你下棋为什么不让你,可是青瑶,下棋可以让你,天下能让吗?”

青瑶愣住,“哥哥,什么意思。”

晨昭没有直接回答青瑶,他说,“君上十四岁的时候,就一个人随着大军去平乱,那时的周国,内有五族争权,外有敌国虎视眈眈,两军对战之际,五族组成的军队还在内讧,敌军潮水一般来,五族组成的军队就像蚂蚁一样分散,一击即溃。”

“敌国有一句话,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五虎。君上能顺利坐上周王的宝座,就是因为他的雷霆手段,但凡他软弱一些,五族争权的场面早就上演了,如今君上以雷霆之力镇压,日后再无五族,只有一国。”

“青瑶,君上此次出征归来,你就未曾担心过他可否受伤吗?”

青瑶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她咬着唇,良久才说,“他不会有事。”

可是说着,她的心已经突突跳了几轮。

“君上如此狂妄,在三族面前说‘谁能想到,一池江水,就能灭了一族呢?’就这一句话,在君上带着赵、魏两族去和韩氏交战的时候,赵、魏两族反了。”

“为何?”青瑶紧张地问。

“因为赵、韩、魏三族也都在庐江下游,君上能水淹洛宛城,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灭掉其他三族吗?所以,他们怕了,他们要在君上杀他们之前,杀了他。”

青瑶怔怔然握着手里的棋盒,棋盒一翻,旗子滚落一地。

晨昭继续说,“君上虽然险胜,但也受了重伤,在外养了几个月才回来,大概是不想你担心。”

青瑶站起,眼中似有泪光,“哥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哥哥虽然能理解彭泽他做的这些,却和你一样不能接受,所以哥哥,派人从囚牢里救出了三族余孤。”

(七)

半米山庄有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和从前的草木葳蕤不同,晨昭派人打理了后,河边种了几棵桃树。此时正值秋季,桃叶翩翩落下,只剩下空空的枝丫和几片秋叶。

一阵冷风吹过,几片桃叶被骤然吹入了河水之中,河水里,映照着明亮的火把和高大的马匹,以及身穿黑甲的骑兵。

黑甲的骑兵习惯了战斗,连胯下的战马也极其训练有素,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可是没有彭泽的命令,他们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注视着火把对面无底的黑暗,不知道他们的君上此刻到底有怎样的心思。

他们知道晨昭要在今夜带着三族的余孽逃离,特特赶来,可是他们的君上到了这半米山庄,却停在了这里。

过了很久之后,黑暗处有微弱的光亮起,像一缕流萤离他们越来越近,到了火把可以照到的范围,才看清是一个女子,女子身旁跟着两名侍女为她执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彭泽看着青瑶,几次想要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青瑶看见彭泽,才知道无论经过什么,都无法动摇一分她对彭泽的感情,她想问他伤好了没有,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她,可是想起彭泽此次深夜而来,为的不是她,而是为了追回三族的余孤,甚至是杀了他们,她又感觉到彻骨的痛苦和冰冷。

可能在他心里,她没有分毫比得上他的大业,可能他对自己的感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深。

青瑶走到彭泽的马前一丈处停下,她压抑住心口的痛楚,她问,“你一定要把每一个阻拦你大业的人都杀光,包括……我的哥哥,甚至是我?”

曾经明亮璀璨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水雾,彭泽的心却骤然冷了下来。

原来自己在她的心里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会杀了她的族人甚至是她,原来在她的心里,自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残忍冷酷的人。

原来,在世人眼中,他彭泽就是这样一个人。

彭泽看着眼前的女子,冰冷地说,“谁都可以这样想我,但你不行,青瑶。”

“那你背后上万的骑兵,是为了到我半米山庄做客吗?”

彭泽无言,他是想要杀了三族余孽,斩草除根,这是他的作风,可是在这半米山庄前,他却停住了,他想,他可以顺便接回自己心爱的女子,所以,他的骑兵才会这样不急不慌地等待着。

可他却没发现,即便他知道三族余孽已经越走越远,他还是能在这里泰然自若地等着青瑶出来,没有丝毫的焦急,或许在他的心里,青瑶的重要性,早就超过了一切。

“青瑶,随我回去吧!”彭泽说着,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后退。

“那赵、韩、魏三族的人呢?”青瑶问。

“青瑶,他们是我的俘虏,我会把他们关起来或者杀死,都只能由我决定,我才是周王,你的哥哥偷放了他们,我可以不追究你的哥哥,但是三族的人必须追回。”

青瑶从中听出了可以转圜的余地,朝彭泽伸出手,“我要亲眼看着你放了他们。“

彭泽伸手,把青瑶拉上了马背,护在了自己身前。

把青瑶抱在怀里,这一刻,他的心才真的踏实了。

(八)

晨昭护送赵、韩、魏三族离开,他看着远处雾气的下朦胧的晨曦,感慨果然用自己的妹妹拖住彭泽是个好办法,正欣喜感慨间,只见远处有鸟群惊起。

马蹄落地的声音让大地震颤,彭泽来了。晨昭心里大惊,连忙让人先护送赵、韩、魏三族的人离开,自己则留下来拖住彭泽。

晨昭一匹白马立在驰道的中央,皎然如月的背脊挺得笔直。

看到彭泽的军队出现在眼前,列队整齐,声势浩大,尽管知道这仅仅是彭泽很小的一部分人马,还是感觉到震撼,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彭泽的军队能战无不胜了。

白马被强大的气势震慑,不安地甩着马踢。

赵、韩、魏三族的人看到彭泽,早已放弃了逃跑的心思,全都匍匐在地。

彭泽停下战马,战马上的青瑶抓住彭泽的手臂,眼中带着恳求的意味。

彭泽身后的士兵已经列队整齐,乌金色的枪尖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彭泽,你答应过我的。”青瑶说。

彭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青瑶要放了三族的人。可是他太清楚,不管是抓还是杀,都必然会寒了青瑶的心。

他从未如此犹豫不决,想了片刻,还是抬手拂过青瑶的面庞,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他无奈地对身后的副将说,“放了吧。”

副将最清楚自己的主君在战场上睚眦必报的性子,何况三族的联合,两族的临阵倒戈,不仅让他们损失了不少兵士,也险些让主君身亡。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一阵,越来越不可思议,于是他带着无限疑问问彭泽,“君上,你说什么?”

彭泽看着青瑶带着期待和祈求的目光,不由心软。青色的天空下,他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放人。”

副将这才驾马上前,“三族叛乱,君上宽仁,特此赦免……”

彭泽驾马上前三步,又勒马回转,身后的士兵有序让道两侧,彭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环着青瑶,缓缓放马前行。远处的晨曦骤然在云雾间探得一丝丝缝隙,晨光鲜妍,光芒四散。彭泽对上青瑶的目光,冁然而笑,一如当年梅花树下送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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