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忆

我是图安最小的公主,名唤安知。

寓意百姓安乐知足。

因地势平坦,所以图安建在南山之上。

图安是个小国,不过万余人。

但父皇勤政,虽小却也富饶。

我从小,便在南山上的山忆宫里长大。

父皇很爱我,我自小患有咳疾,御医说要以温泉水浸之方能缓解。

父皇便大兴土木引来泉水,在南山上修建起了山忆宫。

我在父皇母后还有皇姐的无尽疼爱下,过了十五年人人艳羡的生活。

现下,北国却与图安开了战。

北国疆域辽阔,繁华富饶。

可北国的皇帝却野心庞大,励志一统中原。

图安,正在他们的版图之上。

大哥领兵出征,不过数日,便丧生在了北国士兵剑下。

图安百姓善良,从未与人争斗过。

直至北国攻进图安城门的那一刻,我还在山忆宫里呼呼大睡着。

亡国,原来竟是这样的快。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四周全是陌生的脸孔。

他们穿着盔甲,手握钢刀。面上,却染着图安百姓的血。

母后衣衫散乱的坐在地上,父皇被北国士兵控制着,却好像一下老了十多岁。

父皇痴痴的呢喃“安知,不要看。安知,快点跑。”

眼泪浸满了整张脸,我跑到母后身边大哭着问她“母后,怎么了?”

而她推开我。

巨响过后,母后死在我面前。

她撞死在了山忆宫里。

“你可愿救你的国?”华服少年朝我走来,声音如同天籁。

他厌恶的踩过母后的尸首,长剑上刺目的鲜红,顺流而下。

“要我如何?”我哽咽着。

“跟我走。”华服少年淡淡道。

“这样,便可救我的国?”我不信。

“是的。”他面不改色。

遍地狼藉,硝烟弥漫。

母后的尸体还在我眼前,父皇痴痴呆呆的坐在地上。

我苦笑,总该做些什么,来救我的国。

“我跟你走。”我从地上直起身,行至他面前。

“能否放过图安百姓,放过我的父皇?”我直视他。

“我说话算数。”他挑眉,这是一张犹如天使的脸。

我挥别了故土,告别了父皇。

我看见图安的城门在北国士兵的驱使下缓缓合上。

“去哪?”我问。

“北国。”他答。

我不知道这一去代表着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母后,一生骄傲。

却失去了所有自尊的死在我面前。

“你唤何名?”他骑在马上,飞起的黄沙蹭花了他的华服。

“安知。安居乐业的安,知足常乐的知。”我解释。

“安居乐业?知足常乐?”他嘲笑,难以掩饰的不屑从他的眼中流露出。

他是北国的七皇子。姓萧,名渊,字祁紊。

与我不同的是,他从不受宠。

他唯一的作用便是领兵打仗,征讨邻国。

他没有王府,他称这里为萧宫。

萧瑟之宫。

“你为何不远万里带我来这?”我不解,我是敌国公主,照理当诛。

而他,却从不对外称我是图安的公主。只道我是在路上捡来野孩子。

“因你父皇一句话罢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父皇?”我父皇那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安知,不要看。安知,快点跑。”

“我出兵各国,那些所谓父皇却从未管过子女死活。”

“可你的父皇,被俘后却始终惦念着你。”

“而我,从未被父皇疼爱过。”

萧祁紊自嘲的笑。

萧宫很大,比十几个山忆宫都大。

甚至,大过我父皇的皇宫。

那天过后,萧祁紊再未出现过。

听下人们说,北国的皇帝又让他上战场了。

这样也好,偌大的萧宫里只有我一人站在凤仪亭里眺望图安的方向。

图安是否恢复原样?

父皇还好吗?

母后又葬在哪儿?

这些问题伴着我,日复一日。

我曾偷偷的想跑回图安,却每每都被抓回来。

再见到萧祁紊的时候,他直直的躺在榻上,右胸上插着羽箭,一身的血。

我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想他死。

他杀死了图安的百姓,害死了我的母后,他死了也是活该。

给我一把匕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刺向他的心脏。

可我又怕极了,他毕竟保住了我的国,救下了我。

我走到榻前,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

鲜血打湿了一层又一层锦被。

他定是伤的极深。

那张好看的脸紧绷着,嘴唇泛白。

咬咬牙,接来一盆凉水。

拔下穿透他左胸的长箭,为他包扎伤口。

这一次,就当偿他的恩罢了。

下一次,他死在我眼前,也与我无关。

他呓语出声,我不知他在说什么。

便凑了近些去。

“母后…”他低低的唤。

我皱眉,为何他这样大了还像个孩子。

脚一滑,身子未稳,我的唇便直直的覆上了他的去。

我又羞又恼,他竟在这时睁了眼。

那双好看的眼上挑着,嘴上说出的话却让我无地自容。

“你们图安的女子是否都如此奔放?”

我不语,面上却泛红。

“你为何救我?”他话锋转了转,我背对他。

“你救了我的国。”

他却用力扯过我,欺身上来。

“那你便以身相许罢了。”

我怎会嫁与敌国的皇子?我推开他。

却触到他的伤口,鲜血涓涓流出。

“我不是故意的…你…”

我慌忙解释,刚要去找些止血的伤药。

他的双臂却紧紧扣住我。

“别走。”

“没想到,我伤重之时。”

“只有你这个敌国公主陪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可闻。

血还是不停的渗,渗透了我的长裙,他还是不肯放开我。

萧祁紊不停的说着他的过往,我不知该如何。

他毁了我的家,所以我吝啬于一句安慰都不给他。

萧祁紊的母后是被北国的皇上下令赐死的。

只因北国百姓说她为妖物,祸乱朝纲。

文武大臣纷纷上了死谏,若不赐死妖后,便自刎于正殿前。

皇上无能,便狠下了心。

他不仅失去了母后,同时也失去了皇上的疼爱。

“我不敢叫他父皇,我怕他哪天也会像赐死母后那样赐死我”

“我不恨他,他身为皇上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

“我只有努力研习兵法替他分忧,可他从未把我放在眼里”

“只有,出征之时才会记起我…”

“我只想他能像个父亲那样同我说一句话…便好了”

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们俩就以这样的姿势睡了去,

我睡的很沉,我梦见了图安,梦见了母后,父皇。

还有萧祁紊。

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只有锦被上的血迹能证明,昨夜萧祁紊躺在这张榻上。

原来,前方战事告急。他伤还未好,便又急急的上了战场。

寂寥的萧宫里,又只剩我一人。

凤仪亭下的锦鲤都已成双。

秋风瑟瑟而吹,一眨眼就入了冬。

“你在此处是为何?”萧祁紊淡淡道。

白皙的皮肤因长时间纵横沙场而变的暗淡许多。

身着紫色华服的他比初见时更加俊逸出尘。

“不为何。”我朝他笑笑,半年未见各自都是成长许多。

“皇上称霸天下的宏愿已实现,日后,我便不会再离开了。”他嘴角扬起,云淡风轻。

“那…便好。”我站在池塘边,准备往池里投鱼食的手轻轻抖了抖。

天下统一了,那图安呢…

我与他在凤仪亭里对弈,他手执黑子,我执白子。

“皇上要为我赐妃。”他心不在焉。

“极好。”又一子落下,我轻轻回答。

“我心中的王妃人选,早已定下了。”他围了我的棋。

“哦?”我堵截他右方的棋子。

“你可记得曾要以身相许我。”他调笑。

黑子落下,白子散落棋盘。

“我是敌国公主。”我皱眉回应他,被丝带束起的长发兀然间滑落。

“是吗?我怎的不知?”他挑出我落下的白子,回首望着棋盘上的残局。

言语里,已没了当初那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有些不解他是何意。

他心里必定是清楚的,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如何结为夫妻?

如何能长久……

我是图安公主,他是北国皇子。

就算他不对外宣告我的身份,可这样对立的两个人…

我已明白我是作为质子来到北国,我也不会天真到认为我救了他一命,他就会倾心于我。

大婚之日很快来了,萧宫里却还是冷清。

不愧为,萧瑟之宫。

我身着大红色喜袍,头披红纱。

发间步摇轻颤着,到头来我竟还是嫁给了敌国皇子。

我不能爱上他。

喜房中没有人,连仕女都没有。

漆黑一片,我转念想,莫非他是想用此举让我难堪?

我半坐在榻上,思绪涌动着。

透过头纱我看见漆黑的房中,衍出许多细细小小,忽明忽暗的萤火。

绿色的星火蔓延,染绿了房中一片。

头纱不知被何人挑了起去。

“你可喜欢?”耳畔忽的响起萧祁紊的声音。

我望着房中千百只萤火虫,不知所措。

它们四处飞舞着,萧祁紊疲惫的站在我面前。

大红色的喜袍沾染了许多灰尘,许是经过长途的跋涉。

在萤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你…又何必?”我问出声。

北国是没有萤火虫的,只有图安才有。

可正值冬日,他又如何在南山上寻出数量颇多的萤火虫?

我惊讶,瞳孔似有泪光闪烁。

南山,我有多久未回去过了?

他小声嘀咕着。

“我去了图安,你每日在凤仪亭望着图安的方向,你定是很想家…”

“我听人说南山上有很多北国没有的萤火虫,我便去了。”

“半月的旅途我只用了五日,只想在今日让你看见…”

我还没有回答,他靠着我沉沉睡了去。

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侧脸,心头微微泛起暖意。

一瞬间,我好似动了心。

他日日都同我在一起。

萧宫只有我们两人,却变的热闹起来。

我常常同他在凤仪亭里执子相对,他也常常带我出了萧宫去。

他带我去吃路边的小吃;他带我去湖心划船;他带我去山间小筑。

这样悠然自得的生活,我甚至都忘了。

我是图安的公主,他是北国的皇子。

“祁紊,今日便去爬山罢。”我问道。

“好。”他笑着。

我与他爬上了北国最高的山峰,我依旧眺望这图安的方向,望着我的国。

“祁紊,我可以回图安吗?”我祈求。

“不可。”他拒绝。

“我不上南山,只要,远远的看一眼就好。”我扯住他的衣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

“在这远远望着也是一样。”他不再看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哪儿都准我去,偏偏图安,就不可以呢。

“祁紊,你看怎的又入冬了?”我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如今我已过了十七生辰。

“为何不多穿点?”他皱眉,他的模样亦不在是当日闯入山忆宫中的少年。

“祁紊,我似是有点喜欢你。”我小心翼翼开口道。

“你们图安的女子是否都如此奔放?”他开口,如往日一般调笑。

我跺跺脚,旋即不语。

他牵过我的手,声音很小。

“为何,只有一点喜欢呢?”

我脸红了红,只愣愣的看着结冰的池面。

祁紊你可知,我喜欢你。

不止一点喜欢呢。

我和祁紊又过了很久很久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心里,一直一直惦念着图安。

祁紊他啊,还是不许我回去,

一次酒醉后,祁紊吻了我。

“我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你这图安的公主。”南山忆

“我打了无数胜仗,却输给了你。”

“却是…输给了你。”

他兀自言语,我稳住他的身子。

在他耳边呢喃道。

“我也不知从何时起,爱上了你这北国的皇子。”

也许,是他冷漠的问我可愿救图安之时。

或是,他调笑图安的女子是否都如此奔放之时。

亦或是,那染绿整房的萤火。

北国动荡,江山易主。

我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有一种告诉我,坐上皇位的竟会是萧祁紊。

他着了明黄色的龙袍,文武百官对他俯首。

萧祁紊朝我笑道。

“我曾说,许你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

“我今世,亦只娶你一人。”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

我怔怔应下,这让我猝不及防的一切。

祁紊让我先回宫去,我便照做了。

半路想到一些事,便又折了回去。

“皇上,图安已亡五年了啊。”

“朕知道。”

萧祁紊轻笑声闯进我的耳里。

我如雷击,愣在原地。

连进殿同他争执的勇气都丧失了。

图安亡了,早就亡了。

我日夜思念的图安,思念的山忆宫。

原来在五年前就亡了。

可笑的是,我却一直被瞒在鼓里。

还与敌国的皇子,琴瑟和鸣。

可他说过啊,会保我的国。

为什么,又在我喜欢上他的时候,

他突然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是在我特别喜欢他的时候。

难道他们北国的人,都是这样吗……

心中好似利刃在剜缴着,一刀又一刀。

萧祁紊,

你知道吗,那每一刀,都让我痛的不能自已。

你吻我的时候,调笑我的时候。

你与我逛遍北国每一个角落的时候……

在凤仪亭与你对弈的时候,

还有房中漫天飞舞的那千百只萤火虫,

还有,你说喜欢我的时候……

也都是假的吗……

我和你的许多许多事,在我脑中翻涌着。

我想我定是前世欠了你,不然为何你今生要如此折磨我。

仅一夜,我曾为傲的一袭如墨青丝,寸寸成雪。

我着了大红色的凤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当日,我也是着了大红衣衫。

却是在房中待他归来,还有那千百只萤火陪衬着。

如今,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未束发,也未戴一只朱钗。

我迈着步子,出现在他眼前,及他的百姓。

本是封后大典,我却听见质疑声声响起。

畏我,惧我,视我为妖物,还要诛我。

我望向他的方向,轻抬眼角。

“我不过白了满头发,你的百姓,却要诛我呢。”

“安知……”他唤。

“你如何,成了这般模样?”他眼中闪过的神色令我不知是何意。

“萧祁稳,这么多年,你瞒我瞒的真苦啊。”

我朝他走去,他坐在万众瞩目,最高的地方。

“我的国,亡了呢。”

我自语,风吹来了,满头白发迎着风飞舞着。

“你是何时……得知?”

“我要回我的国。”

“哪怕它亡了,我也要回去。”

不待他回答,我便抢过一旁守卫的马,红色的凤袍,猎猎作响。

我要回去啊,那是我的家。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哪怕死,我也要葬在那儿啊。

马蹄作响,只要我出了北国,就是图安的方向。

“诛妖后!”

“妖后要跑了!”

身后,御林军的羽箭却直直向我射来。

我知道,他并未下令。

只是不知何人起哄,混乱中才惊扰了御林军。

我堕下马,我看见他大声呵斥着。

一改往日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我听见他说不准放箭,不准放箭。

最后,我看见他崩溃的呢喃着,不要再放箭了。

他策马,朝我的方向追来。

鲜血从我身体各处涌出,看来,他喜欢我不是假的呢……

我朝他笑,他的眼里却蓄满了泪。

“祁紊,别哭…”

“我喜欢你,不止一点喜欢你。”

“可图安亡了,我为公主,怎能独活……”

“祁稳,送我回南山吧,我五年未回去了,我想回去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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