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延安城,赴鸿楼,双子音姬,誉满延安,琴一身素衣洋兮复巍峨,舞一袭绯裳惊鸿舞翩翩……”

“住在这儿红墙里头宠冠六宫的那位,本是顺晟朝延安里一花楼——赴鸿楼的花魁,一曲惊鸿舞名动天下,花名魅世。”

“缘到深处自然逢,避也避不掉的,赴鸿楼一曲惊鸿舞,这贵妃娘娘便同君上一见钟情……”

魅世在北慕常穿梅粉色的宫装。

众妃嫔等诸人见着贵妃娘娘时,一袭梅粉色的烟纱散花裙,头簪镂空的金步摇,略施粉黛,唇色朱樱一点,眸含秋水。

琼姿花貌,却从未夺过皇后的气盛,妃嫔在她耳边道这些布衣间谈论的闲言碎语,她总不屑一顾的淡笑,轻轻呢喃:“是吗?”

她略略颔首,眉目顾盼,默语而右撇,瞟见天际那露了一半的赤轮——

烈日灼目。

细细数轮,已离乡九年之久。

浮想往日,算不上日子有多苦,尚且是自在得很,倒是总想着会不会有美色驰衰的一日。

将笄之年,一曲惊鸿舞,让她名声夜满延安内外,令人甚是讶然。

隐约回忆起,日正当空,她如往常般,一袭红衣惊艳,朱纱遮面,脚腕上系着如玉珠大小的银铃铛,一举一动都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勾人心魂。

怎得说也是延安第一花楼花魁,无论宫内城内,她也是第一美人——秀靥艳比花娇,一双明眸秋波荡漾,秋水伊人的眸子配上红润朱樱,窈窕无双的身姿,绝色难求。

曲始,她舞尽霓裳,仪态万千。

曲毕,她柔柔覆身,浅施礼。

一舞下来并无分毫差错,熟练的很,风情万种,令那些男子难以自持,舞至中旬时,有那么一瞬,魅世觉得自己似乎活得毫无意义,又念起她是甚时入了赴鸿楼——

她自己也记得不甚清楚了,什么时候入的赴鸿楼,成为花魁,开始这荒荡不羁的一辈子。

舞毕了,她款步姗姗方下了台,迈着细碎又妩媚的步子,尚未迈出几步,一道沉稳带着几分迫切的男声从身后传入耳中。

“魅世姑娘!”

魅世寻声,侧过美眸,瞥了一眼身后刚唤她为“魅世姑娘”的男子——一身紫纹薄罗长袍,玉冠定发。

男子莞尔一笑,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风流和轻佻,折扇一推,又斯文彬彬地拱手道:“阁下慕言,可否有幸与姑娘相识?”

惊鸿略一迟疑,梨涡轻陷,半带妩媚笑道——

“奴家魅世,与公子幸识。”

赴鸿楼的一曲惊鸿舞,惊鸿一瞥。

茗香茶馆的一次次赴约,卧于窗台,静赏延安水月,醉谈世俗风月。

到最后的北慕节使请亲,她百里红妆远赴北慕国。

终究是豆蔻的年龄,难免少女情怀,同慕言茶馆邀约萌生情愫后,她便胡思,便乱想。想着等攒够了银子,就为自己赎身,再带着这些年攒着的首饰,许予慕言为妻。

她一思再思,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那个紫衣莞尔的男子竟会是北慕国的君主。

“缘来了,便是避也避不了的。”

魅世懒懒的倒于椅上,从果盘里拾起一枚晶莹水润的葡萄,剥去紫皮,优雅掷于口里,吐去籽粒,含咽下去,滋润的甜味就这般化开。

静默合上眼,和风轻轻拂过,魅世如蝶翼般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美人卧榻,姿色天然,般般入画。

静思量。

尚未思出个所然,她的贴身婢子默春便破门而入,打断了她的思绪。

额头挂着些晶莹的汗珠,便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慌慌张张,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

“娘娘!不好了,王后派人来搜宫了!”

惊鸿悠悠然掀开眼皮,垂眸,眸里是道不尽的深忧。

“慢慢道来。”

“王后近日不是身子愈来愈弱了吗,不知哪来的妖道说是被人咒了,向着罗盘偏来到了娘娘的宫殿……”

话刚落,又是一群禁卫打扮的男子粗暴地踹开门,蜂窝般一拥而入,领头的男子对魅世行了个极其随意的礼,又道一句“冒犯”。

随后开始毫无忌惮地搜寻房间,魅世显是有些恼火,蹙了眉,但也并未有半分言语。

“缘来了便避不了的,祸福又何尝不是……又何必不忘……”

她轻声低喃。

她早就料到了,王上出宫祭祖,秦王后一族本就重权在握,慕言一走,秦娇诗要她的命,谁也拦不住。

“秦领统。”

她执起紫檀桌上的白瓷茶杯,亲抿一口龙井茶,垂眸。

“你主子当真是恨我入骨,深谋远虑。”

秦统领淡笑,拱手道:“离妃娘娘,皇上出宫祭祖,凤旨难违。”

“离妃娘娘,听末将一劝,您当初就不该嫁到北慕。”

“王上不喜王后,但王后却心系王上至深处,这后宫的女人……”

“都逃不掉的。”

他勾起一丝冷笑,笑的阴森刺骨,漆黑的眸底里是野心勃勃,如枭鹰在黑夜处凌厉的眸子。

“统领!这里!”

其中一名禁卫喊道,举起手臂,手里握着的是从床塌下翻找出的人形人偶,细看,人偶头上钉着几个钉子,后面用红墨不知写着谁的生辰八字。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秦统领脸上如常,只是有轻微挑眉的动作,转瞬即逝,接过人偶,翻来覆去打量几番。

“这是王后娘娘的生辰八字。”

一旁的默春丹绯绛低,脸色煞白,与之相比,魅世脸色淡然,毫无惧色。

早就猜到了的,早就知道了的,早就明白了的……

魅世入宫第一年头颇得圣宠,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来一个女胎,取名嫣然。却也因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珠胎难结。

缘机巧合之下,她知道这是王后的手笔,她不懂,不服,不敢置信,大闹一场,换来的却是王后一句淡淡的“妾罢了,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而她被禁足良久。

闭门不出的日子,想通了许多,而她在辞离宫大闹一场时,慕言对她投来的那个的失望、厌倦的目光成了她半年的梦魇。

如今也算因果轮回。

“世人都道我同王上情深意切,但……”魅世眼底黯淡无光,忽的嗤笑:“罢,荒唐至极。”

“来年百花齐放之时,莫忘了让他来祭我。”

她又笑。

不顾一屑般蔑笑,眸无半点星光,只闻低语一声“痞骗子”。倏的再昂首,泪肿红眶,湿华裳。

悠悠然用丝帕从眼角向上擦拭眼泪,轻启红唇,带着几分哽咽道——

“他到底是没真心欢喜过我。”

嫣然从威宁候府回来时,收到的便是母妃被带去凰宸殿的消息,就闹着要去找离妃,默春也拦不住。

嫣然以寻母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进了凰宸殿,然而得到的是离妃已经回离阳殿的消息。

秦皇后幽然撩起泽唇款款的弧,天青渲睫末端低垂,揉了揉她的头,似是叮嘱:“嫣然喝了药再走罢。”

嫣然久久怔愣不已,错愕道:“药?皇后娘娘,儿臣身体安康。”

秦皇后只是淡笑不语,招手让侍女端了一碗汤药过来。

“嫣然要把它喝了,不然本宫生气了,会怪罪你母妃教子不严,不配为妃哦……”

那天深夜她回去的时候,宫里已经熄灯了,死气沉沉。

她的喉咙如火烧般难受的厉害,全身乏力,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有那么一霎,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度醒来,已是天晓。

嫣然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了生死,梦见了相守,梦见了迟暮……

惊鸿被追封为离贵妃,由国师定了个日子下葬。

而嫣然,成了哑巴。

嫣然点下最后一笔,扫视一眼,便把写在宣纸上的关于她的故事交给鸨母。

鸨母伸手接过了那一笔一划都用尽力气写出来的字,笔墨间带着嫣然对这凉薄世间的仇恨。

鸨母懒懒一笑,看起来甚是慈祥,轻柔的把手放在嫣然的后脑勺上,道:“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在赴鸿楼好好生活罢。”

“惊鸿姐……必然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嫣然并没有太大感触,只是有些木讷地点点头。

“以后你还是叫嫣然,但不再是北慕国皇室慕氏,你是延安城赴鸿楼的嫣然。”

……

嫣然苦练惊鸿舞,在豆蔻年华双七之年与馨然同奏一舞,一曲惊鸿舞得了不知多少公子的青睐,誉满延安。

这年,她十里余七,如往常一般,一曲惊鸿舞,曼妙身姿,冰肌玉骨,百看不厌。

曲毕下了台,她与馨然便打算回房。

“鸨母说今日是我们最后一次这般。”

馨然先行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嫣然本想问的,比划手势时却突然卡壳,最后憋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点头。

馨然被接入逸王府,以为是哪个赴鸿楼惹不起的世家公子看上她了,想让她当姬妾甚的。

可她却被送回了北慕国。

不知度了几个日月,像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嫣然就已经在御玺殿门口了。

“公主殿下,王上请你稍会再进去。”

一旁的公公卑躬屈膝,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嫣然摆正了身子,端站在门前,隔着大门,能隐约听见两道细碎的交谈声。

殿内。惊鸿

“慕言,你可真是个好王上,数年前的离妃还不够,如今你还要把她的子嗣扶上王位?”

女人的字句中带着些讽刺,着实难听。

“秦、娇、诗!你够了,寡人自有寡人的打算,你身居凤位管好自己就行。”

“我够了?”秦娇诗挑眉,挑起一丝冷笑,语气依旧平淡,“我们秦家扶你上位,你做了些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可你我心里清清楚楚,如今秦家已经没了!”

尚未等慕言回话,秦娇诗甩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沉稳大气,端庄贤淑。

殿门开了,慕嫣然浅施礼,秦娇诗冷冷从她身旁经过。

“嫣然,进来罢。”

慕嫣然垂眸,转身进了殿,伸手关上了殿门。

慕嫣然幼时便和威宁侯府的嫡次子洛卿桀定了亲,洛卿桀比她小几个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他单弱瘦小的身子便只得坐在木轮椅上,肤色是病态的白,那张脸稚嫩,如玉琢般,左眼角下躺着一抹泪痣……

但他的眸子里没有星星。

那时她天真,只知母妃告知她对洛卿桀好,便整日待在侯府里,不记得是哪天,向来阴沉着一张脸的洛卿桀终于对她笑了。

是那种天真烂漫,本就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笑。此后,洛卿桀总会跟在她后头,甜甜地喊她姐姐,声音如容貌般稚嫩,唤的她心都软了。

……

石筑的高耸城墙上,一道绯色的身影轻抬手,将发丝挽于耳后,肤若凝脂,冰肌玉骨——那是慕嫣然。

她眺望远方,众多兵将烈马踏着四处扬起的漠尘,气势汹汹。

慕嫣然暗暗握紧手中的鼓槌。

“你是寡人认定的北慕王。”

“寡人要你在边城一站上敲响战鼓,带领北慕将士,大杀四方。”

如魔怔了般,慕言同她言语的话一直在徘徊。

咚——

慕嫣然将鼓槌抬过头顶,又重重地敲击鼓面。一下又一下,鼓声起伏不绝。

咚咚——

“为王上而战!为北慕而战!”

大战一触即发。

她从未停过鼓声,士气高涨,她一直敲到双手酸胀,才不得放下了鼓槌。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令人作呕,城墙被染上一抹又一抹的血红,遗体遍地。

北慕赢了。

慕嫣然带着剩下诸位将士回了北慕。可无论城内或城外,都是遍地的红。

城内有权臣造反,叛兵虽不多,偏巧不巧被他们给撞上了,众将士死的死,逃的逃

无声无息中她才发觉四周竟只剩下她一人。

死寂的很。

慕嫣然这个时候想起了慕言,垂眸片刻,又迈开步伐,步履坚决。兴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罢。

她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

御玺殿内,男人一手执剑,一手抓着不知谁的头颅,还在滴血。白色衣衫染上大片殷红,男人察觉到了慕嫣然的来临,回眸一瞥。

他的五官俊美,肤色白皙过头,眸子含秋,摄人心魂,左眼角下静静躺着一点泪痣。

看到男人左眼角下的泪痣时,慕嫣然心头一悸。

那是洛卿桀。

洛卿桀顿时展开笑颜,如数十年前那般熟悉,她只是在侯府门口等了她一盏茶的时间,又让她觉得陌生,见他兴许是上辈子的事。

“姐姐,阿桀等姐姐好久了。”

“阿桀有句话一直想和姐姐说。”

洛卿桀松开抓住的头颅,慕言沾了血的脸暴露无遗。

“姐姐,阿桀心悦姐姐,欢喜姐姐。”

“姐姐,你呢?你欢喜阿桀吗?”

数十年前,洛卿桀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她一声又一声的姐姐,唤的她心都软了。数十年后,洛卿桀满手鲜血地喊她姐姐说欢喜她。

他的腿疾也是装的。

慕嫣然被洛卿桀绑了去。

是,绑了去。

被他绑了去凰宸殿。

“姐姐,你当阿桀的王后如何?”

慕嫣然被封了后,后宫仅她一人。但如今她对洛卿桀只有恨入骨髓的仇恨。

是啊,他灭了她的家国,亲手取下她父皇的头颅,把数十年来唯一的光活生生的掐灭了。

慕嫣然认为自己算是被囚禁了,她住在凰宸殿,洛卿桀每日都喂她喝药,她甚至都不知那是什么药。

反正如今的她到不如白绫一丈来的痛快。

洛卿桀每次喂完药后,还会往嫣然嘴里塞蜜枣,道:“小时候姐姐喂我吃药后也会往我嘴里塞蜜枣,姐姐,蜜枣好吃吗?”

不仅如此,他还总会缠着嫣然,试图让她能够开口说话。

或许对洛卿桀讲,慕嫣然便是他的救赎,她的神明。

可神明眼里已然没了光。

抑郁成结。

如往常般,一样的苦涩,一样甜的蜜枣,不一样的是慕嫣然这次搂住了洛卿桀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阿桀。”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洛卿桀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欢喜之色。

“姐姐?!”

这些日子以来,洛卿桀喂给嫣然的都是治疗失哑的药,是他寻遍天下寻来的药方。

慕嫣然愣了愣,又道。

“陛下。”

“臣妾也欢喜你。”

“与陛下相爱一场,虽不如才子佳人的故事圆满,但臣妾已不敢奢求更多。”

“相忘于此就好,相沐便罢了,陛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不顾洛卿桀阻止,胡乱往嘴里塞了一把准备好的毒药。

洛卿桀慌了。

他的神明说欢喜他,却又要抛弃他。

“姐姐……姐姐!”

洛卿桀慌乱地握紧她的手,另只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阿……桀。”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圆满的。”

洛卿桀哭了,泪珠滑落下来,眼眶红肿,声音颤抖,话未完,眼泪簌簌下落。

“姐姐…姐姐!”

来世吧,又希望不要有来世了。

故事尚未结束,但已然没了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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