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笔记

我是孟婆，常驻在奈何桥边，擅于煮汤，乐于了却他人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一盏青灯伴身，我独立桥头，向过路之人递上一碗孟婆汤。

奈何桥畔开满了大片的彼岸花，如血，似火，我正望着这绝美却又分外凄凉的景色出神。

忽见一男子着一袭白衣，面容清秀，缓缓而来，走进一点，我才看清，那袭白衣原来是件大褂，他的脖子上还习惯的挂着听诊器。

我邀他坐下，递给他一碗汤，他对我报以一笑，伸手接过。他的那笑，触动了我心底的温暖，这种滋味我从未感受过。

他缓缓开口：“这汤喝下…”

“前尘尽忘。”我答。

他叹了口气，失落而又悲伤，“我这一辈子救过很多人，唯一亏欠的就是家人。”

千百年来，我送走无数灵魂，听到这话，还算平淡。

“今天本是我女儿的生日，说好明天补上礼物的，夜里接了单急诊，没想到回来被车撞上了。”他与我回忆道。

我告诉他，“喝了这汤，来世重新为人。”

他却将碗放下，没喝，“可以的话，我想做一只蝴蝶，回到她们身边。”

我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蝴蝶的寿命还不到一年。”

他沉默了会，垂下眼眸道：“人们都说我是一个好医生，但我觉得…”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也罢，他离了几魄，化作蝴蝶，奈何桥头只剩一缕残魂。

我扶着桥头的木栏而下，想起那个民间对这里的猜想：人死了先到鬼门关，出了鬼门关，便走上一条路，名叫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

那缕残魂跟着我，我带他走到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头。这里有三扇门，一门红，一门黑，一门灰。门里尽是不得投胎的残魂，生时行善事者走红门，等待缘机转世；善恶兼半者走灰门，过上个千万年，也可度化；行恶者走黑门，受尽磨难后，再行定夺。

千百年来亦是如此，我天生寡淡薄情，所记之事少之又少，年岁久了，面对那些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内心也再无波澜。只知道奈何桥的两岸，孟婆亭的四周围满了红色的花海，过路的人少见欣喜。

我一如往常的熬着汤，这汤需得慢火煎熬，去其苦涩，留其甘芳，如此方成一锅好汤。其异香可通九霄，凡鬼饮之，前事皆不复记，人生便也是如此罢。

又见彼岸花开，又一客人走来，穿着橙色服装，却没有那么整洁，他把橙色的帽子夹在手臂中间，脸上、手上皆有擦伤，碳黑的痕迹，周围还跟着一团黑气。

我坐到椅子上，他也在我对面坐下，他碰了碰手上的伤口，没有痛楚。

他抬头，眼神在桌面上凝住了。

他开口，嘶哑又着急的声音，“火灭了吗？”

我顺他的目光看去，是今早看到的一张报纸，上面报导的是一处大火事件。

我愣了下，道：“灭了。”

他笑了，脸上沾着灰和碳，笑起来却十分好看，“灭了就好。”

我把汤递到他面前，“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开始下一世的轮回。”

他无奈摇了摇头，“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短了。”

我看着他的眸光暗了暗，对他道：“你这辈子积了很多功德，可以重新进入轮回道，或为仙，或为人。”

他喝下，“下辈子，我还会好好活。”

他的言语，神情，不禁让我生出一段难以言喻的情愫，我送走这么多的灵魂，从未想过一件事：是要好好活着。

忘川河边奈何桥上有一块青石叫三生石，我轻轻拂过上面的四个大字：“早登彼岸”。过路人喝一碗孟婆汤，舍了今生的情缘，走一回奈何桥，弃了前世的眷恋。奈何桥畔，彼岸花开，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我想去人间，那里在传我与月老的爱情故事，他是高高在上的红线上神，我只是人间之下阴曹地府熬汤的小仙，他们说我被除了记忆，或许是熬汤久了，我也确实想不起以前的经历。

看着桥边的魂魄，我叹气，凡人的生老病死，可望而不可及，在这久了，我险些忘记，曾经在凡间的那一段人事情怀。

我坐在桥头，晃着脚，难得这样清闲，我挥手，忘川河水浇了彼岸花，我拂袖，头顶散去些许乌云，露出半点天光，谁说阴间便是暗无天日，我曾见过一些嘻笑着过奈何桥的，他们或许正是为解脱感到高兴吧。

我之前遇过一个，病魔缠身三个多月，彻夜难眠，因喉咙上长了东西还说不出话，她家里人想尽各种办法，用各种药材吊着她的性命，后来她还是来了我这，坐在椅子上，还没喝汤，便趴着睡了会，她第一句话说的是，“我早就困了。”

身后一扇门泛着微光，有了动静，“来客人了。”我回头，该工作了。

二老互相挽着进来，他们皆露着十分和蔼的笑容，想是一路交谈十分愉快。

我微微俯身，昨日已看过关于二位的报导。

“怎不多做些逗留？”

二位笑的依旧十分亲切，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温柔许多，“再不走就舍不得了。”

“这一世可满意？”

二人相视一笑，爽朗的应了声，“好。”

我也笑了，两位老人家十分可爱，下一世定是无忧无虑，无灾无难，喜乐交集。

“二位对下一世可有想法？”

两位都有些惊讶，我解释道：“二位皆是国之栋梁，理因如此。”

他们愣住，似乎是在细细思考，默了会，转而一笑，招了招手，我便起身，附耳过去。

倒是被两位逗得又是笑了，我不知从何时起早变得露不出什么表情，今日倒是意外的能被影响着再展笑颜。

“如二位所愿。”

有幸与之闲聊几句，二人此生无悔便可安心入轮回之道了。

奈何桥间，有一座望乡台，二人顿足，皆看了会，微微点头，想是心满意足，桥到尽头，两位回头对我挥了挥手，做了告别。

我微微弯身，这一世，二老。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