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戒

张涛静静地看着躺在手上的对戒，卧室昏黄的灯光投映下来，将戒指内他亲手刻上的“涛”和“楠”两个字，尽数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张涛和冯楠相识于二零零七年的夏日。在复旦大学传染科的研究室中，两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一见倾心，在毕业后便步入了婚姻殿堂。他们进入同一家医院工作，并凭借极高的专业素养迅速站稳了脚跟。而正当两个人的事业蒸蒸日上时，冯楠却意外怀孕了，即将升职的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却禁不住张涛的哄劝和天性中的母性，最终还是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小朵。生产之后的冯楠身体不好，张涛有意让她调去更清闲的岗位养身体，但冯楠执意坚守一线，自此，两人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没有断过。

直到三天前，院长拿着冯楠奔赴前线支援武汉的申请表找到张涛，张涛震惊片刻后便怒火中烧，冯楠支援武汉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完全没有把他这个丈夫放在眼里。等他回到家后，两人果不其然地大吵一架。除夕当天，上海援鄂医疗队即将出发，冯楠拎着行李离开家前，将结婚戒指还给了张涛。张涛望着手心里的对戒，似乎还能记起求婚的场景，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冯楠支援武汉已经一月有余了，在这一个月中，一直都是小朵用张涛手机和冯楠视频。张涛从来不露脸也不说话，冯楠自然也不服软，两个人怄着气，谁也不和谁直接联络。又过了半个月，冯楠母亲在家里跌了一跤，年事已高的老人当即住进了医院，张涛通知冯楠后，两人又就着家庭责任这一陈旧话题大吵一架，冯楠一怒之下便将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入了黑名单。直到一周之后，小朵的四岁生日到了……

口罩遮去了冯楠大半的脸，却遮不去她眼底的疲惫，她已经算不清这是第几天加班加点地抢救病人了。她挤着难得的休息间隙，想要为今天就满四岁了的小朵道一声生日快乐，打开手机却发现微信里有五六个未接的视频通话，是张涛的。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拨回去了。张涛接得很快，告诉冯楠小朵没等到她很失望，又将画面切到小朵身上。冯楠望着小朵安静的睡脸，陷入了沉思。张涛也一并沉默着，他的手上正紧紧捏着上海援非医疗队的申请表。最后张涛还是选择走出房间，低声告诉冯楠他要去非洲支援的事。冯楠自援鄂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向张涛吼道小朵怎么办。张涛犹豫片刻，没有做出回答，但冯楠已经清楚了他的回答，于是她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张涛刚刚结束抢救工作，就被同事火急火燎地塞过手机，他点开新闻，武汉有一批医护人员已确认被感染。他立刻想到身体不好的冯楠，下意识给她拨去了五六个电话，但都没有接通。张涛坐立不安地看了看表。应该是在工作，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冯楠打开手机时，一串的未接电话显示的都是张涛的名字，她看了眼时间发现那边还不太晚，便将电话又拨了回去。张涛接起电话便问她情况，冯楠突然想起谈恋爱的时候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便也软下态度，两个人态度和缓地聊了几句，但因为绕不过的那道坎，还是陷入了沉默。张涛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认真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等了半晌也没有回应，重物落地。张涛慌了，小朵出生后冯楠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又经过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张涛的手颤抖着，摁了好几次才拨通了上海援助武汉的带队医生的电话……

四月五号张涛结束工作回到武汉，张涛从带队医生的手中接过了冯楠的骨灰盒。

四月八号武汉解封后，张涛带着冯楠的骨灰盒回到了上海。

四月九号下午，冯楠的葬礼结束。

张涛回到家里，小朵已经被送到了冯楠父母身边，原本不算太大的房子竟显得分外空荡。他安静地坐在床边，刚转过头，床头柜上那对躺在一起的婚戒便径直撞入他的视线，他捧起它们，端详了一会儿，又将属于自己的那枚重新戴上，又紧紧握着属于冯楠的那枚，这个从得知消息到葬礼结束都没有流露半分软弱的男人，在这一刻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