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宅

(一)

我做了个梦。

梦中，我独自待在一个狭窄的小屋里，光线昏暗地笼罩着我。

我感到我呼吸急促了。这个梦来源于我童年的梦魇。

我在那个小屋里徒劳的呼喊着，可惜没有人来救我。我在惊慌失措中好像瞟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我惊愕地叫出声来——一个白衣红瞳的女人，双脚离地，油腻的黑发拖到了地上，幽怨地盯着我。

“为什么......”女人，不对，应该说是女鬼说话了，她的声音很空灵，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似的，“啊......为什么......”

“啊！”我气喘吁吁地从床上坐起，坐得太猛了，导致我眼前发黑。

朦胧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位女鬼。

我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出生在一个特别偏僻的村落，祖上三代，都精通风水。

我一边无精打采地下床，一边“回味”起我刚才做的梦。梦中的场景，是我第一次通灵。我第一次看到了那栋小屋子里的鬼魂。

“哎，王强，你醒啦！”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我的房门突然一下被破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走进来，“外面那个客户等好久啦！你这赖床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那个壮汉叫小胖，是我从小在村子里一起玩的玩伴。我们小时候就在那个小村落里为非作歹，肆意张扬，号称“胖瘦双刹”。小胖小时候可以去村子外好几里的一所小学上学，但是我爹，爷，太爷都是搞驱邪那方面的，我就只好天天在家里背谱子，符咒。但小胖确实不是学习的料，昏昏噩噩了几年，和我一起开了一家风水铺子。

小胖的话是：“我这么多年学习，学了五年，一看啥文化也没有！可你不一样啊小强，你学了这么多年驱邪，肯定比我有用！”

“胖瘦双刹又要出动啦！”小胖一声兴奋的吼叫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听到他对我说：“外面那是个大客户，说是要是我们能把他那宅子赈了灾，能给我们好几百！大财主呢！”

好久没赚到钱的我骂了句脏话，急吼吼地跑下楼，去迎接小胖说的那位大财主。

(二)

一位穿着考究，但面色苍白的肥胖男人在接客的板凳上不安地坐着。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身上价格不菲的首饰，而是注意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气。

唔，那人嘴唇上薄下厚，说明他贪图物质享受，确实是个富贵人的长相。我这么想着，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要和我握手：“哎呀，这就是王强先生吧？您好，您好。”

我也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一靠近他，我更加感受到他身上浓郁的阴气。

“说说情况吧......对了，怎么称呼？”

“呃......叫我李先生就好......”他面色发慌的说：“先生！您一定要来看看我家啊！厉鬼还魂，活不下去啦！”

“扑通”一声，他竟是跪下了。他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说：“除了您，没人可以救我啦！”

我连忙扶起他，满口答应。

然后，我和小胖出发，去了李先生那栋闹鬼的宅子。

那栋宅子坐落在一个矮山上，树木环绕，幽静自然一一确实是有钱人喜欢的调调。

“你这宅子很偏啊，平时很少来人吧？”

“啊，对。我平常只和我媳妇一起住。但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他领我们进了屋，让我们坐下。

“......就发生了许多怪事！我们院子里的那口水井突然干了！一点水也没有了......我们活不下去，只好雇个人专门从山下挑水来。”我仔细地听着，“这栋山上除了我们三个人肯定没有人了，可我确确实实地听到这里晚上会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是真的人的脚步声！就这样，‘啪塔啪塔啪塔’的声音。”他看上去好像快哭了。

“您有出去看过吗？”我抿了口茶。

“哎呦，我哪敢呐！您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太太被那声音吵起来了，睁开眼一看，一个怒目圆睁，白面红衣的小孩就站在她的床边上，她一晃神，又不见了！”

我感了兴趣，起身道：“您夫人呢？”

“她被吓破了胆，今天早上吵着要下山，我就让她先回娘家了。”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今晚我在这里睡，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胖！你跟着！”

我无视了小胖的哀嚎声，决定今天晚上好好会会那群鬼。

(三)

山上的夜晚很安静，几乎是安静过头了，我估计这里都没有什么动物。我和小胖还有李先生，坐在茶几前等着“他们”的到来。

“啊！”突然，李先生惊叫一声，“他们来了！”

我确实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啪塔啪塔啪塔”，连续地，不停地响着，“他们”好像在绕着这个宅子走路。

“王王王王王强先生......”李先生被吓得结巴：“您快去看看吧......他们要来了！”

小胖这时骂了一声：“他们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骂完又突然想起来：“他们，他们不会走进来吧？”

“难说。”我说道。

李先生害怕极了，他咽了咽口水说：“我去隔壁房间找那个挑水工来吧！多个人壮个胆。”

没等我表态，小胖连忙点点头。

李先生去了隔壁房间，留下我与小胖在屋子里。外面的脚步声好像渐渐远去了些，看来我在宅子前贴的符咒还是有用的。他们不敢上前。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李先生来，在我们正奇怪时，听到了隔间传来了一些响声。

“哎呀，李先生，你怎么才......”小胖说到一半就止住了，我奇怪地去看，这一看，也顿住了。

从那隔间的门里伸出来的，正是一个面色枯黄消瘦，正眨巴着大的不自然的眼睛的人头！

凡鬼，必是有“鬼气”的，这种说法玄之又玄，各种人的叫法也不同。但我没有感受到这颗人头上有任何“鬼气”，这难不成是个大活人？

那头突然动了动，之后，竟然张口说话了：“两位先生别慌！我是李先生雇来的挑水工。李先生说我身上脏不准出来，可我又实在害怕，忍不住出来看看，莫见怪！”说完，他走了出来，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脸。

我自动无视了小胖咋咋呼呼的声音，谨慎地问道：“李先生刚刚去找你了，他呢？”

“啥？我一直在那个房间里待着呢！我可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啊！”

“什么？”小胖大惊失色，“那老头不会逃单了吧？”

我好笑道：“这外面的鬼还没解决呢，他逃什么单。”李先生去哪里了？我思考着，这个屋子和外面的小房间有一小段距离，他不会被那些东西抓去了？或是看到了什么被吓晕了？外面那些东西可还守着呢，他是不可能跑的。

“他不会被鬼杀了唱......”小胖开口道。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这个本就安静的屋子格外诡异。

我一挥手，把小胖和挑水工召到跟前，一人给了一罐公鸡血，说：“感觉有什么东西，就用这个泼它！我们出去！”

(四)

我们出了屋门，夜晚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脚步声响着。我在宅子的院内四处走了走，到处都没有看到李先生的身影。

我来到门前，轻声说了一句护身咒，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胖和挑水工也走了出去，挑水工喃喃道：“这门外也没人啊......啥东西一直在走？”

我呼吸一屏，他们看不到，我可看得到。

大约门位十几米处，一大群眼光呆涩，身上带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着灯笼飘过。

他们挑的灯笼发出微光，照着他们衣服上，眼角上或什么地方的血迹。场景十分惊悚。

百鬼夜行，为的是控诉罪大恶极之人。他们绕着这个宅子走，那必然是控诉一一宅子里的人。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宅子的主人一一李先生。他必定有隐情瞒着我们。但我没时间想了，因为我看到那一群鬼冲着我们，眼光发狠。他们注意到我们了。

跑......我惊慌地看着那些飘过来的一大群带血的男女老少。

“啥？”小胖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还作势要往前走。

“跑！”我一把拉起小胖往屋里跑，那个挑水工也连忙跟着我们跑。我回头一看，心一沉：完了，他们过来了。

突然，一大抹暗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谨慎地回退，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干得好！”还好挑水工机灵，泼出了我给他的公鸡血。公鸡血阳气足，普通的小鬼是近不了我们身的。

“哦，没事了！除非有怨气很重的女鬼或小孩鬼，这罐公鸡血咱拿着就可以走天下了！”小胖和我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倒是懂一些这个。

我关上大门，拿出我的那罐公鸡血，洒在了门前。我听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外面有啥呀？”挑水工问。

我心有余悸地回答道：“鬼，很多鬼。绕着这个宅子走的就是他们。”

“哎，我咋没看见？”那面色枯黄的中年人说道，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你能看见？”

“嘿，那还用说，你身边这位爷，那可是九阳纯阴之体，天生的通灵眼！”小胖手舞足蹈地替我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感到一阵无语：什么九阳纯阴之体，小胖最近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哦——”那人也是信了，满眼敬畏地看向我。

我真是讨厌极了这样的目光。

(五）

我们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下，一闲下来，就想起了正事。

“李先生呢？他估计不是什么善人，那些鬼就是他招来的。”

“这个宅子里，就剩那间屋子没找了。”挑水工指指宅子最南边的小屋子，“刚才太急了没想起来，那是杂物房，放东西用的，一般没人去哪里，李先生会不会去了那里面？”

“哦，去看看，走吧。”我实在是精疲力尽了，心想只要我找到那个李先生，一定找他问个清楚。

我打开了门，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家具，用品，看起来并没有人的身影。

我们走了进去看了几眼，就突然听见屋子的木门“铛”一声的被关上。

我连忙回头，通过门上的小窗子看到：那门外的，竟然是刚刚失踪了的李先生！

“哈哈，王强，你中计了！”李先生脸色狰狞地哈哈大笑，“我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来找我了，我好早就问了一位先生，只要能把拥有极阴体质的人交给鬼，我就能摆脱他们！”

“你杀的人？我就知道！”我估计这位先生已经离疯不远了，“你把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用？”

他得意扬扬地拿出了一个他藏在衣服里的护身符一一那是我给他的护身符！

“嘿嘿，多亏你呀，王先生，有了这个东西，什么东西也不敢近我的身啊。”他手里拿的护身符是用公鸡血画的，血字黄纸，威力很大。

“那么，我这就去请外面的那几位来，您稍等——”

“喂，等等，小胖和这位，他们都是无辜的吧！”

我扒着门缝，向他喊道。

李先生像没听到一样，走到大门前，打开了大门。

那些鬼张牙舞爪地涌入宅子，但却无法伤李先生分毫。他打开这个储物室的门，便有一两只鬼进了这门，靠近我们。

我，小胖还有挑水工聚拢在一起，我飞快地念着咒。小胖大吼一声：“胖瘦双刹出动！”接着泼了我刚刚给他的公鸡血在我们地上，血绕着我们画了个圆形。突然，挑水工大喊一声：“那里，那里有个小孩！”

我转头一看，果然有个白面红衣的小鬼。这些阴气重的鬼是可以被人看见的。想必李先生的太太看见的就是他。

那个小孩靠近了李先生，脸色狰狞极了，伸出手来掐他的脖子，其他鬼也涌去，可惜除了那小孩，没人能靠近那护身符。

李先生被掐地翻起眼白，双手拼命地向自己的脖子抓去，可惜什么也抓不到。

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李先生被掐死，期间我想去阻止，但我被那些鬼压得抽不开身。

(六)

李先生已经彻底没气了，所有鬼都纷纷散去一一看来他们确实是朝着李先生来的。

我们把李先生埋在了宅子的一处角落里，我说：

“这李先生到底做什么了，这么多鬼上门找他。”

不知道，但他一定不是什么好货！小胖狠狠地说。把自己家建在什么偏僻的地方，一定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埋好后，我们三人下了山。当然，我没有忘记把我给李先生的护身符拿出来。

下山路上，我看见那个小孩鬼向我鞠了一躬。他怨气已消，小胖和挑水工已经看不见他了。

就那一瞬间，我从没这么喜欢过我这双能通灵的眼睛。

到家后，我想起了我梦中的那个女鬼一一她是不是也有什么冤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