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灰色

1

一股酥麻的痛感在她反应过来后急速传来，她捂着小腿，脑袋撇向一边。方才判断出罪魁祸首正躲在10米左右的汽油桶后，只有半截气枪虚掩在外面。

一定要冷静，看清对方的破绽，一阵微弱的声音在她内心回荡，她的手心不断有温热涌出，判清对方的位置后，她用手肘顶着膝盖忽的滚到最近的掩体后。

她端起枪对准气枪下的位置，灰尘在他刚才被打破的小腿伤口不断扩散，夹杂着病菌，他咬着牙等待对方的出现。

阳光在头顶正上方异常耀眼，对方也迟迟没有露出破绽，在瞄准镜中只有布满霉斑的汽油桶和漫天尘灰，视线也越来越昏暗。

“林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并有一阵枪声响起，激起她全身激颤，什么......他什么时候在后面了。

她马上收枪，朝后一闪，卧倒在地，小腿拉扯到后，她的动作明显因疼痛放慢了，但她的视野里并没有出现任何敌人，而教官配发的电子表上的数字从三转变到二，明显是那个男孩把打伤自己腿的人给淘汰了。

她朝后瞥了一眼，伤口在极端炎热的模拟环境下，细菌已经攻占了整片伤口范围，她马上收回视线，用瞄准镜一次次在战域内环视。

整片战役有一公顷，而掩体却不超过50个，这一朝后，她就已经是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方的视线中。

枪凌厉的切割空气声迟迟没有响起，她只能继续用身体充当着枪托。

一阵死寂过后，伤口呈现出腐烂的暗灰色，她却依旧在不停寻找对方的身影，夹杂着期待和不安，等待现实中对方的出现。

这场比赛会有教官监督，所以他们彼此不能被发现异样，在昨夜已经约定好了，在表面上不会对对方手下留情。

这场比赛真的会被他们改写吗？她微微出神。

瞄准镜中半个身体陡然出现，凭借那件不同于学校要求着装的灰披风，她就已经认出是那个男孩。连对向男孩的瞄准镜都没有聚焦，她的手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在她反应过来时，男孩已经握住了她的右臂，用力的钳制住她，她的身后止不住沁出汗珠。

那张从未完整见过的脸在眼瞳中倒映，激起平静湖水中最后的波澜。

是要输了吗？她看着被牢牢困住的双手，不禁感慨。

不料男孩却抓起她的手，把他的枪握在对方手中，在她的惊恐的眼神中，在她最后的“为什么”中，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

用女孩后来梦境中不断重复的话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因为从前我就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输了。但我无法更改这个结局，只能让你成为最后一个胜利者。”

2

林决在直升赛结束后，按上级的安排成为了人类最高统帅。

她再也没有再做过曾经那样的梦，只有日复一日血腥的回忆掺在睡梦中，已经称不上是梦。

她在模拟战场消失后，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对方的东西，和失败的任何一位学员一样，他彻底消失了，他留给她的只有回忆，甚至连回忆都在拼命的消弥关于他的痕迹。

3

林决第一次见到那个披着灰披风的男孩时，是在她的梦里。

时间大概在她被孤儿院放到这所学养成战术模拟学校半年后，虽然称的上是特招的学生，但是她当时一点没有想进这所学校的意思。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分配到了这里。她的实力本来就不够搭的上这所被称为“人类顶级战术培养院校”的人才工厂，所以她在这里的生活异常艰难。

作为地球急需培养的人才候选人，她显然没有符合被教官喜爱的理由，但也没有被强制遣送回家，凭借抗打的技能和曾经在幼儿园经常关照自己的院长的关系活了下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来自孤儿院的她，根本没有可能被送回家，等待她的结果，只有“回收”这一个可能。

本来就这样混下去也未尝不可，但老天不肯给她这个机会，仅仅过了半年，学校就公布真正的机制。还有半年，他们将迎来真正决定生死的直升赛，以三个基本技能比赛为主体进行淘汰，最终留下一个人，成为能统领人类抵抗“神”的真正领导者。

而没有通过考核的人都要面临回收。中途要退出的人，也将面临和失败者同样的结局。

原因仅仅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个学校培养人才的特殊手段，仅仅是让人才自相残杀，从而培养出能领导全人类的能力者。因为这个没有人性且可怕的计划，他们将被迫付出血的代价。

在公布这个消息时，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有湿热涌出，但因为她莫名的直觉，让她隐约感受到教官正在观察自己的反应，只好把泪意压了下去，表面冷静的听完了整个教官的讲话。实际她的内心已经泥泞不堪，绝望深深的环绕着那颗心脏。

教官讲完话就放他们去餐厅里吃饭，她到了饭厅并没有发现很多人就餐。便想着早点回寝室发泄心情，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寝室门口。

哭声，哀嚎叫，骂声在她即将进入房间刺穿了她的耳膜。听着寝室内部的打骂声，她无助地捂着耳朵俯下头去，蹲在门口。泪水在脸上打滚，夹杂着面临死亡的绝望在她的心里流荡。

迷茫的泪光中，她所渴求的未来逐渐在崩塌，眼前浮现的残垣断壁，又忽地化为灰土。

她不敢再想象自己的结局，放下了所有的期待。

她站起身朝房间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用一种放空的姿势，使自己放松。然而泪水依旧在她的脸庞无声无息的流淌。

困意袭来，高肿的双眼逐渐合上，人终究是抵抗不了身体最原始的需求的，哪怕心死。

她只一眼就在那个灰色梦境中发现那个站在角落的男孩。从此，她的梦境，无不是他。

男孩在梦境里披着件灰披风，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衬衫，并带着护目镜，在第一眼直视她时，明显的愣了一会，又马上扶住护目镜，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林决，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护目镜反光出的林决是犹豫且惊异的，男孩只是自顾自的说话，“我没有朋友，要是你能成为我的朋友的话，我能教你怎么赢。”他望了眼发愣的林决，“你是在想我是怎么来到你的梦境的吗？我是用数据库的脑接口来连上你的意识的，所以我是真人，而且是和你同届的学员，你应该知道真实的机制吧？有绝望吗？不过，对于你我，这个比赛是很容易的，我会帮你，只要你想成为我的朋友，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无数的问题，在林绝脑海翻涌到嘴边，却只有一句苍白的提问，“为什么帮我”。

那个男孩向她走近，直到那副护目镜能清晰的反射出林决的表情时，“当然是，想要，破坏这个游戏了。”当女孩疑惑的表情尽收眼底时，他上扬的嘴角微不可察。

“那为什么会是我？”

男孩从口袋中伸出手撑着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随即无奈的说道：“因为你是意识最晚溃散的，换句话说，你是睡的最晚的，也是哭的最迟的，我已经感受到你内心深深的绝望了。”

像是秘密被探知了一样，林决突然恼怒中夹杂着羞耻说道：“是啊，强者当然不会体会到我们的感受，只会在上面俯视，如果你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找我，我想我有权利当面回绝你。”也许是自己梦境的缘故，林决的语气中还带着些些强势。

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明显停顿了一下：“我是来请求你的，你不同意也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会对没有修改的游戏结局抱有期待吗？难道你真想就一直撑到那场考核，然后绝望的死去吗？你难道是这种甘愿等死的人吗？我想在你想好全部问题的答案时，你会答应我的。”

随即那场会谈，犹如梦般消失在清晨的光线中。

现在的人真是无聊，找个朋友还那么大费周章，虽是这样想，讨厌梦里那人的行为，也不得不承认在她的生死面前，选择和那个男孩冒险一把，也未必不可。

彻底决定后入睡，不出所料，男孩再次来到她的梦境，说着与昨晚同样的话，只是回答男孩的问题的答案出现了不同而已。

听完女孩的回答后，男孩绽开一丝清澈的笑容，“嗯，很高兴看到你想开了，从此我作为你的朋友，不会再让你输给那群垃圾了。“男孩伸出纤细的右臂做握手状。

难道我和他心里的垃圾有什么不同吗，这flag别立得这么早，这朋友叫的倒是好听，现在已经是“狐朋狗友”了吧？毕竞做的是这种不法勾当，林决不满的在心中嘲讽道。

手却很诚实的伸出袖口与男孩握手掌，手中不断有温热传入，似是要给女孩躁动不安的心提供安全感，男孩唇角上扬，隐藏不住的笑意，似乎要将对方淹没。

听到对方小声“嗯”后

“你笑什么？”

“没有。”

男孩从披风里拿出一个电子记录盒，“这是明天战斗，是你们C5区的表格，明天你要对上的那个人的特点和惯用招式，都在这里了。”

“明天会淘汰一部分学员，剩下的会一直往前，一直到A2区，这种赛制会停止一个月，让我们准备最终考核，明天你的教官会详细跟你说。”

“不用太担心你的对手，所有弱点都在这个储存器里了，照这个方式打，加上你的战术战略，我看了你之前的测试战术，还不错，一定可以赢的。”

林决疑惑的看着手中刚接过的电子盒不解的问道，“你是怎么找到的？这种比赛数据应该从来没有外泄过，连我的比赛记录都能看的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盗录了数据库而已，不信的话，你的教官明天会讲，可能是为了观察你的抗挫能力吧，不过毕竟能力不仅要绝对力量和头脑，我没想到的是刚才你听到这比赛制度居然没有害怕，明明昨天还哭到半夜。”

林决的耳根瞬间攀上粉红，看着对方调笑的样子，死鸭子嘴硬道：“这不一样啊，对比昨天的制度，我觉得他们能加上这种制度，也不奇怪，我今天已经把最坏的可能都有了预测判，所以才会这么冷静。”

“那你还比我想的聪明一点。”男孩突然把手伸向林决的头顶，轻轻的放在她柔软的发梢上。

当她刚想抗拒时，他就消失了，是一束清晨的光叫醒了她......

4

后来啊，女孩在每夜男孩的陪伴下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教官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仿佛女孩突然的进步是一种理所应当。

林决在相处的过程中积攒了许多疑问，但男孩从来不给他解答，只是说，“考核后我会把所有事实告诉你的，包括我自己”。

她的脸上瞬间染上了红晕：“谁想知道你啊。”

“原来不想知道吗？”他马上又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她在他们成为朋友之后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孩并不是一个十分骄傲的天才，而是有时会有小情绪的普通人，也是这个想法在她心中驻扎时，使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不仅会教她战斗战术，也会在她受伤时为她涂药。

真的就像朋友一样，与朋友最大的不同就是林决根本不了解他，哪怕一点。

5

林决坐在指挥室，尝试侵入数据库。

即使是作为人类最高将领，数据库也不能随意登入，所以她只能冒险一搏，假如被发现的话她将丧失这个职位和一切权利。但她并不在乎这些。

她一遍遍尝试又一遍遍失败，她忽然的想起了男孩以前随意的一句”侵入数据库就好了”，莫名的胜负欲开始燃烧，自己难道连一个死鬼都不如吗。

在她再次输入接口数位时，一股电流突然流过全身，电脑开始倾斜，垂直于她的视线。

她醒来时，全身已经被牢牢绑紧，有一根线似乎贴在太阳穴，双眼也被蒙住。

在她以为自己被联盟逮捕时，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梦一般虚幻，“林决，是我。”随后光一点点透出......

男孩苦笑的看着她的反应，伸出温热有力的手，按住她的眼角，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唔......唔......你，你不是......死了吗？”女孩再次看清对方的脸庞，所有的记忆归为原位，她很想打他，奈何手脚被绑得很紧，无法动弹，只有眼泪能表达出她的激动。

“看你好像很想我，所以才来接你啊，但是我又突然好伤心。”他指了指林决极力挣脱，想要触碰他的动作，

“你居然还想打我，是吗？”

女孩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哭，直到她跌进男孩的怀抱中才抽噎地问道，“你这一年到底去哪里了？”

男孩用手扶着她比一年前更消瘦的背，视线投向办公桌上所有关于林决的照片，“我一直陪着你啊，就像初见的承诺那样，我一直是个很守信的人，就连这次来见你，都是因为你马上要被联盟逮捕才出手救你。”只有他知道，所有任职满一年的统帅都会被取代这件事，林决也就是这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6

宋行柏是个回收的，但他回收的不是垃圾，而是被称为垃圾的人一一已经失去价值的人。

而林决就曾是他回收的一员。

眼前的林决是一个克隆品，是联盟为了利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统帅价值而缔造的。真正的林决已经死在了他热爱的岗位上。

宋行柏和她是同届的学员，在那个时期，她在军事方面的战略天赋就已经开始显现，所有的人都在见证她飞速的成长为一位统帅。

因为他们是这个学校为人类所打造的第一批学员，是为人类未来而生的，在那个什么都缺乏的年代，一直充当世人面前的拯救者。

因为“神”的出现，人类开始恐慌，上头把一群小孩看成希望，他因为出色的程序编序和医疗术而被留下，作为回收员，他见过无数自己曾经的队友，掩藏在炙烤得灰焦皮肤下死去的心脏。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但直到他遇见那个已经失去双腿和右眼的统帅，他才明白自己永远习惯不了死亡，也永远无法面对一条仍然存在的生命，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

他盯着被联盟秘书长送来的林决，她明明活着，却因失去价值被当作死人一样对待。

他学过的医疗术，在这群贪婪的权利者眼中，只有回收这一个用处，他救不了任何人，包括已经被死亡包围的绝望的心。

而在他自我怀疑的时期，是回收林决前，她的一抹笑容，唤醒他心底最终留存的良知，后来他再想起这个笑容，觉得可能只是林决在回看她看似光彩的人生露出的苦笑而已。

但他最终还是篡改了她的死亡数据，将她从死亡中拽了回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有依旧在嘴角留着一丝弧度在回答他的付出。

在那段时期，他一直把她藏在数据室里，每天照顾她，理所应当地开始和她一起交谈，度过了一个个平凡高兴的生活......

然而，“神”对人类的进攻越来越猛烈。

回收处开始出现和林决一模一样的脸，而且越来越多，无论宋行柏处理的多快，秘密也终有藏不住的一天......

在他出门回收的一次，林决还是发现了运输门口，无数的“林决”的尸体。

他一回到回收站就看到林决，不同于往日的，她的头仰着望天花板，眼神失去刚燃起的希望，无神的瞪着天空，唇角的弧度也消失殆尽，白色的连衣裙沾满手腕滴下的鲜血......

她死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毫无价值了，她的价值在把DNA全部提供给数据库时就消失了。

宋行柏没有哭，只是愣愣地抱着她度过了几天几夜，直到回收站堆积的尸体开始腐烂，唤回他仅存的意识。

他披上灰披风，准备去见最后一个她。

连最后的考核，都是他事先编织出的，为她准备的梦。

7

宋行柏松开怀里的林决，走向电脑，按下删除键把数据库和所有备份的DNA序列都删除了，包括她自己。

在她醒来前，又调出自己编序和想象的属于林决美好的记忆，他再次按下操作键，把所有的数据全部输给最后的“林决”，他看着面前抽搐的林决。

心想，从此世上终于只有一个林决了。

无论是人还是“神”的阻挡，他都不会放开她。

林决混沌的脑中漂浮出光亮。灰色的梦境，她再次看见远处那个带着光的人，但她没有选择走向他，而是看着自己被灰暗的天空淹没:

“光是不能染上颜色的”，她一直是这样想的。泪水浸湿女孩身上的衣服。

宋行柏抱着躺在操作椅上的女孩，抚摸着她早已失去温度的脸颊，泪水濡湿了怀中的女孩。

“呼“的一声门被砸破。

他倒在血泊中，牵住了身旁林决归于冰冷的手。

靠回收的话，无论怎么拼凑，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幸福，满地破碎的回忆也注定构造不出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