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人

一、溺水的感觉

你知道溺水的感觉吗？

在水中，天与地混沌一片，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水漫天铺地而来，充斥着一切。人在脚不着地的时候，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

偌大的游泳池，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还没有到早上开馆的时间。这里是位于东京都立体育馆的竞技泳池，水蔚蓝清澈。高中二年级学生陆洋平这次代表学校来东京参加国际高中生游泳锦标赛，身为国家三级运动员的他可是将许多奖项收入囊中的游泳健将。比赛时间安排在下午，他想趁着早上试一下场地，先找找比赛的感觉。

站在跳水台上，陆洋平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想象着所有的观众都为他鼓掌加油，他情不自禁地向观众席挥起手来。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参加国际比赛，也是第一次来到东京，但他对比赛充满信心。忽然传来的一阵水声打断了他的幻想，他转身回望，发现池中央有涟漪渐渐泛开。陆洋平似乎看到水中央有一个浮着的人影，因为那个人身着与池水相同的蓝色泳衣与泳帽，再加上现在还没开馆，陆洋平根本没想到此刻除了他，还有别人在场。

那个人四肢散开，俯卧在水面上，难道？不会吧！陆洋平一个激灵，立刻一跃跳入水中，以最快的速度往池中游去。正当他抓住对方手臂准备往回游时，那人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这家伙，似乎故意想要往下沉呢。

这是个女孩子，还有力气挣扎应该就还没事。陆洋平松了口气。

“喂，你有没有搞错，大清早地在泳池玩自杀？”陆洋平干脆停止“救护行动”，浮在水中央，对着水中的人喊。

女孩不再挣扎，她闭着眼睛，安静地蜷缩在池底。普通人在受到水的浮力后，只要蜷缩身体都会因为浮力浮上水面，而这个女孩子却可以安然地留在水中，应该是水性很好吧。

陆洋平游回池边，双手抱胸看着那女孩，他倒要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她是如此安静，好像完全不用呼吸。在水中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像陆洋平这样的选手，屏住呼吸在水中能承受的时间极限也不过如此而已。难道？陆洋平全身又一个激灵，正当他准备再次下水时，一道身影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跳入水中。他的速度飞快，快得像一只海豚。

陆洋平倒吸一口冷气——那是江海浩，队里实力最强的选手。虽然每次比赛到最终都是陆洋平夺冠，但那是因为江海浩每次到决赛时就无故退出比赛，也许他是故意让着陆洋平的吧。只见江海浩迅速潜至水中，伸手一抱，将那个女孩抱了起来，全世界仿佛都是气泡。女孩全身无力，任由他把自己拉到池边。

她似乎处于昏迷状态，紧紧地皱着眉头。

“喂，你没事吧？”江海浩轻轻地摇晃她的身体。

“如果有人想自杀，应该不会穿泳衣吧。”陆洋平站在边上，漫不经心地说。

“救人要紧。”江海浩认真地说，“喂，听得见我说话吗？你怎么样？”江海浩一边轻轻拍着女孩的脸一边焦急地问道。

陆洋平却油嘴滑舌地说：“咦？没意识了，这么严重？不如让我来做人工呼吸吧！哈哈哈。”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泳池，笑声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别开玩笑啦！”江海浩皱起了眉头。

陆洋平二话不说就把脸往下凑：“没事，让我来，我经验丰富。”他一边说，一边促狭地望着女孩的表情——他就不相信她能一直装到底。

当他渐渐靠近女孩的脸并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时，那女孩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仍然紧闭着双眼，声音清晰地骂了一声：“马鹿(Baka，意为白痴)。”

江海浩兴奋地对陆洋平说：“太好了，她没事，我们忘了这不是在中国，她是日本女孩，听不懂我们在问什么呢，难怪刚才不回答。”

陆洋平却不屑地冲那女孩用中文喊道：“我们救了你，竟骂我们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呢！没事找事！”

说完，他拉起江海浩怒气冲冲地就往外走：“比赛之前别为这种无聊的人浪费体力!！大清早在泳池装自杀耍着人玩。无聊！”

他转身看到女孩已经坐起，并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这便是陆洋平、江海浩及安子的第一次见面。

二、谁才是笨蛋

安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水中蜷缩着身体，闭上双眼，让水的浮力去承载她所有的负荷。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溺水，无论她在水中平躺，蜷缩，翻身，还是故作挣扎，一切都是如此随性自由，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两栖动物，在水中读塑料故事书，用防水手机在水边听音乐——她喜欢水，喜欢在水边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女生？”全队人一起吃早餐的时候陆洋平特意坐到江海浩对面，向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

江海浩不说话，只是嘴角含着笑，慢慢地吃着东西。

陆洋平望着江海浩，其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过来与对方说话呢。江海浩平时总是沉默寡言，对队友是这样，对敌手也是这样。态度冷漠，成绩却傲人，深得安教练的赏识。相反，陆洋平与全队队友打成一片，成绩也不错，可每次队里要决赛时，江海浩总是避开与陆洋平的直接对战，选择放弃。那是因为他不把陆洋平这个对手放在眼里吗？自己是陆，他是江，陆洋平对着江海浩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感。这感觉使得陆洋平很郁闷，尽管预选赛的时候他以小组第三的成绩进入了复赛。

第二天，陆洋平一大早就来到练习池，在池边做完伸展运动后，他并没有立即下水。陆洋平弯下腰，从自己胯下倒视这个世界，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了自己也许只是为了再见到那个在水中屏住呼吸的女孩而刻意来到这里。

他坐在游池边，等待着。然而，她并没有出现，失望如水面的天蓝色般澄澈却无法消散。

他有些垂头丧气，正在这时，一股力量将他的双腿拉入水中，陆洋平一时慌乱得不知所措，大叫了起来，却见昨日那个俏皮的女孩浮出水面，为自己恶作剧的成功而欢笑着。

陆洋平难掩内心的兴奋，用昨天刚从网上学来的日文问候道：“早上好。”

她一愣，之后一边做鬼脸一边用中文笑骂他是笨蛋。陆洋平没想到她还懂中文，她却高兴到极致，低着头笑了起来，双肩一耸一耸的。从透明玻璃天井洒下的阳光从水面折射到她的脸上，那笑越发明媚了。

她笑了一会儿转身就走，还不忘讥笑他：“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呆子。”

陆洋平大喊了一声：“喂，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头也不回，一边摆手一边大声地说道：“安......子......”

她轻快地走了，像一阵风。

那天，在赛前训练时，陆洋平坐在观众席，他的眼神追随着江海浩，安教练蹲在池边与江海浩说话。安教练是国内著名的“铁人”女教练，曾经打破国内纪录，江海浩的天赋及冷静的性格让他成为了安教练的骄傲。陆洋平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这一幕，忽然，他看到了观众席的另一侧，有个人和他一样，出神地望着安教练和江海浩。如果说陆洋平眼里全是嫉妒，那么安子的表情看上去便是嫉恨了。

只见江海浩点了点头，跃入水中，游远了安教练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他。

赛事结束后，陆洋平打算回住处休息，却看到安子与江海浩坐在观众席说话，江海浩还穿着泳裤，披着浴巾，安子递上矿泉水，他们坐得很近，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安子似是极高兴，两个人的样子十分亲密。

陆洋平的心忽然一沉，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失落，他安静地转头走远了。他那兴奋加缠绵的初恋心思，便也这样无辜地来，无辜地去。他向来比不过江海浩，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第二天，陆洋平有赛事，所以一早到泳池练习。也许，他来，只是为了等待安子。然而，安子没有再出现。也许，她寂寞的心事已经有了更好的听众可以诉说，不再需要一个人悄悄地屏住呼吸藏在水中。

陆洋平跳进水中，游了好几个来回。他觉得天空向他斜斜地倒过来，水汹涌而至，他拍打着水，发泄着全身的力量，一瞬间觉得累到了极致。

他打算回去时，却发现安子坐在游池的终点处，一边用脚踢着水，一边等着他。他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一个人。”她轻声地说道。

陆洋平想着，她等着的是江海浩，恋爱真的发生得如此美妙，如此迅速吗？

“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安子吗？”陆洋平无措地望着她。

“简单地说，我是中日混血儿。我的妈妈是一位优秀的游泳选手。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日本交流比赛，遇上了我的父亲，她不顾外公的反对跟父亲结婚并生下了我。”安子叹了口气，“日本部分家庭的传统习惯是女性结婚之后便不再外出工作，妈妈没办法放弃游泳，忍耐了几年后，决定带我回中国，可是爸爸死也不同意。那时候我还小，当着外公的面对妈妈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她不配做我的妈妈。外公大发雷霆，说不会认我这个外孙女，妈妈只好伤心独自离开了。现在想想，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后,陆洋平忽然想到了安教练。严格的安教练、打破国内纪录的安教练、对一切都追求完美的安教练——原来如此。

“我天生就熟悉水，自从我知道你们要来这里比赛后就几乎每天到这个泳池来，待在水中央，我希望有一天妈妈能亲手将我从水中拉起。昨天，我看到她与江海浩说话的样子，如此亲密，让我十分羡慕又嫉妒。然而，这种间接的亲密感仍令我感到满足，我似乎觉得因为江海浩，我与妈妈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有了联系。然而，我等的人，却始终没有为我而来。”她失望地说。

安子沉默下去，然后，她的双脚却更加有力地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也许这样，她的泪水就不会再被发现。

陆洋平下定决心带安子去见安教练。无论将来结局如何。既然他在这短暂的异乡之旅中遇到了安子，得知她的心事，他决定一定要为她做点儿什么。

没想到，一切都来得如此顺利，他在半决赛中小组第一，表现良好，成功进入次日的决赛。安教练轻拍他的肩膀，希望他明天继续努力。陆洋平却鼓起勇气，希望安教练在今天赛事后能够独立安排练习指导。安教练一口答应了。

陆洋平约了安子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面。

安教练见到安子的一瞬间眼圈就红了，她的肩膀起伏着，看得出各种情绪在她的体内汹涌澎湃，可是，陆洋平期待的一幕还是没有出现。“铁人”教练转过身，擦了擦眼角，飞快地离开了。安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冷得全身颤抖。

“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安子喃喃自语。

陆洋平叹了口气：“也许她只是觉得没办法面对你，觉得当年欠你太多吧！”

她欠我？还是我欠她呢？安子低下了头。

这时候如果在水中就好了，泪水就不会被发现了。

三、女孩，不再哭泣

安子的眼泪令陆洋平不知所措。

也许这个选择沉默在泳池之下的女孩令他的心潮澎湃了。命运的抉择，却是如此残酷。也曾经以为幸福总是会轻易降临，此刻回想起来，他在家中的骄纵、自满，都令他感到惭愧。他希望安子能开心起来，希望她的愿望能够实现。

也许，自己的冲动令她心中的希望破灭。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本不应该不明就里就如此冲动。他失望地坐在观众席观看当天的比赛，江海浩一如平常，如鱼得水，发挥超常，这一切都令一旁的安教练感到满意。

不知从何时开始，陆洋平甚至觉得江海浩也许正像当年的安教练，对游泳如此执著，如此着迷，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任何人的感受，而他们却对这些不经意的伤害浑然无觉。

似乎全世界都在为江海浩与安教练喝彩。陆洋平又在人群中看到了安子，她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中，轻轻地拍着手。

陆洋平穿过人群，坐到她身边，陪她安静地看比赛。

“我是知道你秘密的第一个朋友吗？”陆洋平轻声问。

“不，你是唯一一个。”安子笑得更加灿烂了，陆洋平心里却弥漫着更深沉的伤感。

晚上回到家，安子发现口袋里多了一张字条：“明天上午十点，上野公园门口见。”安子看完字条就朝着陆洋平的宿舍飞奔而去。却只见到在宿舍前做蛙跳的江海浩。她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江海浩停下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已经非常优秀了，有着傲人的天分与教练的完美指导，为什么还这么努力？”她好奇地问道。

“大概是因为喜欢吧。喜欢这项运动，觉得它和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只要有一天不游泳，就好像全身无力，没有精神。这就像是一种瘾，它已经流在血液里，令人无法自拔。”江海浩平时是冷静而寡言的。他总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一切。可是说到游泳他却兴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他转身望着安子，像平时一样顶着一副棺材脸，不苟言笑。他全身都出了汗，每个细胞却是兴高采烈的，一寸一寸都是生命。他的愉快感染了安子，安子望着他，双眸更加深邃了，像天上的星星，不经意间流露出点点璀璨。

“你跟她真是像极了。”她忽然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安子就来到上野公园门口，没想到陆洋平却早已等在那里了。

“早上好，今天比赛不要紧吗？”安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嗯，明天最后一场接力，所以今天就做个坏孩子，翘了赛事，偷偷跑出来。”说着，他表情愉快地伸手去接风中飘来的樱花花瓣，“这些年，你跟你妈妈都没联系过吗？”

安子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其实也有，小时候，她常常给我打电话，我却总是不接，要不然就故意说很恶毒的话。她说她是我妈妈，我就说，我根本没有妈妈。”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你也长大了，她应该很开心看到你比过去懂事了。”陆洋平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你约了她？”安子的脸却出现一片阴霾。

“你不高兴？”

“不，我很高兴你为我这么做。只是，我相信，她是不会来的。”安子失落地答道。

“为什么选今天？”她问。

“因为明天是你的生日呀。”陆洋平眨了眨眼。

安子很好奇为什么陆洋平会知道她的生日，正说着，安子直视马路对面，一脸惊呆：“不可能，她来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安教练来了吗？在哪儿？”陆洋平四处搜寻。

“就在马路对面，她在望着我们。”

陆洋平也看到了安教练，可是安教练盯着安子看了半天之后变得不安起来，犹豫了半天，安教练转过身，似乎想走。陆洋平在慌忙之间不顾一切冲出马路，准备去挽留安教练，而在那个瞬间，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传来，紧接着陆洋平摔倒在地，戛然而止的刹车声如生锈的刺，停留在人的心上。一切竟来得如此突然！

幸好陆洋平只是脚扭伤，没有大碍。然而，他此时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也许是因为安教练竟如此狠心地转身而去，这必然会令安子再次伤心；也许是因为负伤将无法参加明天的比赛，他恨自己做事总是如此鲁莽。

安子执意将陆洋平送进了医院的诊疗室。陆洋平被安排在一般病房，坐在一旁的安子面露愧色，一言不发。

陆洋平却先开了口：“对不起，因为我，今天一只动物也没有看到。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帮你，没想到越帮越忙。相信我，安教练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教练，她一定也很想念你。”

陆洋平伸出手，放在安子的手上面，希望可以给她一些安慰。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微微笑着，问道：“脚还疼吗？”

“不疼，我可是生龙活虎的陆洋平。”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想证明自己确实没事。

然而，一阵剧痛让他惨叫了一声。

“快躺好，你难道想从此断送游泳生涯吗？”安教练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一一她在门外有多久了呢？

安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近距离的接触却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陆洋平，你看看你做的这些笨手笨脚的事，连明天的赛事也耽误了。”安教练十分恼怒，安子想道歉却找不到道歉的理由与勇气。说到底，她并没有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错。安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跑出病房。

“这是一次令人十分沮丧的生日。”潜在水中的安子闭着眼睛想。耳边似乎只有呼吸声，在水中被无限放大。然而，她其实十分希望被人发现，然后被人一把拉起，被那双熟悉的手。然而，没有这种可能。

见面时的那些只言片语令她想哭，“笨手笨脚”四个字像针一般刺痛她的心。自己不论何时都只是个累赘。想到这里，她屏住呼吸，希望就这样慢慢地失去意识。这样，也许就能忘记伤心的往事。也许，一切沉淀了，一切都安静了，就好。这样，就不再有烦恼了。

安子似乎开始沉睡，胸口闷得发慌，这是她在水里时间最长的一次了。而水面，连一丝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忽然一个男生闯了进来，在沉闷中大喊一声“笨蛋”。那声音似乎打破一切沉寂，透过泳池的水化作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传进耳里，到处是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却渐渐加重扩大，令她觉得那慌乱的声音更接近心脏的跳动声，安子的意识有些模糊起来。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之后她觉得有人将她背在了背上。是陆洋平吗？他受了伤。是江海浩吗？这肩又显然瘦削了些。然而，被人背着的感觉是如此温暖。她甚至有些害怕睁开眼睛，她害怕自己猜错了。

她被放到了池边，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唤她：“安子。”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安教练与陆洋平关切地望着她。

安教练伸出手轻轻抚过安子的脸颊，竟有些羞赧、局促与紧张。她的嘴角轻轻牵动：安子，你还好吗？”她用多年没有说出口的日语来问候安子，而那声音曾在安子的耳边辗转了千百回，仍然是如此温润柔和，饱含着无数的牵挂。安子坐了起来，点了点头。安教练认真地望着她的脸，表情是那么温柔。也许是日文可以令她忘记紧张，又或许是她从来不曾意识到，就算没有她在身边，安子也能不顾一切地将中文学好，只为将来与她说上话。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安教练温柔地抱着她，她仍然记得在安子很小的时候，她便教她游泳。安子总是游得很好，在水中，像条小美人鱼一般欢畅自如。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尽过一丝责任。看到你，我很兴奋也更加不安。我不敢见你，我担心你责怪我，不肯原谅我当时背叛了你而选择了我的梦想，我怕你说我不配做你的妈妈——你可以原谅我吗？”

安教练的声音真好听，那声音轻掠过水面，带来阵阵涟漪，而那涟漪又在安子心中与强健的心跳形成共振，带着踌躇与不安，更多的是安抚和试探。安子很高兴，她觉得再没有这么幸福的时刻了，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了。水面是天蓝色的，天空与之连成一片，她再也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时一般，心中沉淀着这淡蓝色的轻快。安子并不回答，这时的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的名字，已经是最好的纪念与回答。

“对不起，我不想再失去你。”安教练迫切地说道。听到这句话，安子真正地高兴起来。她觉得自己仿佛就在水底，安静且幸福，再也不怕失去什么了。她抱着安教练，答道：“嗯。”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喜欢水，而水性又为什么如此高超了。靠近安教练，她仿佛又回到还在安教练身体里的时候，她安静地在羊水里睡着，如此有安全感。基因上的继承使得安子选择了跳入深水，屏住呼吸，来等待母亲的解救。因害怕而逃避的安教练和因想要诉说而躲在水中的安子，原来，在本质上是如此相似。

越过安教练的双肩，安子看到陆洋平微笑着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原来，一切都是值得的。水是孕育生命的最初起点，也是安子新生活开始的起点。

四、年轻的胜利者

陆洋平成功地消解了安子与安教练之间的误会，却因受伤的缘故，无缘三甲。而江海浩却因其扎实的功底与勤勉的练习，位列第二。这对宿敌当中，没有人取得第一。

比赛顺利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三天的观光活动，在此期间二人却因为安子的缘故开始了另一场较量。他们谁都不愿输。

没想到最后沉不住气的却是江海浩，他向陆洋平下了战书，在回国的前一晚比赛潜泳屏息时间长短，并请了安子观战。

江海浩从来都是高傲与不屑的那个，无论陆洋平如何挑衅，江海浩都是不屑与陆洋平一比的。然而这次，他却公然下了战书，而且在前一天比赛中他又游出了上佳成绩，显然陆洋平会呈弱势......然而，面对众人的疑惑，江海浩只喷出一句话：“因为陆洋平有天分，我从来不接受他的挑战是因为没信心赢他。”陆洋平听到这句话笑了，欣然接受了战书。这份特别的战书，没有标明胜负的奖惩，但是他们心中了然，他们要争的是什么。

吊儿郎当的陆洋平、心有旁骛的陆洋平、心思细腻的陆洋平、好胜却掩饰有加的陆洋平；认真笃行的江海浩、专心不二的江海浩、冷静沉着的江海浩、常胜却隐有自卑的江海浩......安子坐在他二人中间，期待着一个令人惊喜而又意想不到的比赛结局。

那日满天的樱花花瓣纷纷落下，像整个青春忽然在一瞬间怒放。

水温暖而柔和，像一块极细腻的丝绸，在两个人将身体没入水面时，便温和地包裹二人。荡漾的水面之上，安子微笑的脸随着涟漪轻轻晃动，笑容便向四面八方漾开去。原来，在水面之下屏住呼吸是这样一种感觉。万籁俱寂！却又无比令人心安。水从四面八方溢过来，心底却有另一片海洋正延展着......所有的嫉妒与骄傲会随着成长的过程慢慢消失殆尽，变成另一种称为信心的力量，承载着他们的青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水面下陆洋平与江海浩都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谁也不肯认输。一切寂静得出奇。原来，这就是安子所感受的世界。

忽然，“哗”的一声，整个池面的平静被打破，水珠欢快跃动。陆洋平与江海浩几乎同时将身体探出水面，大口地呼吸，尽情地享受着生命的律动......当三个人意识到这个结局时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原来，一直便是如此，没有输赢，只有绽放的青春。

三个人将手重叠，为新友谊的开始宣誓......新的人生旅程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