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不能一直守护你

客车在马路上飞速行驶着，我静静地看着窗外，感受着这几年故乡的变化。

忽然间，我的心头像被什么击打了一下，引起一阵的酸痛。

原来刚刚有一所房子在我眼中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就已经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

那所房子就是我的母校光明中学。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校园本是少年们挥洒青春，奋斗未来的地方，然而这个地方却成了披着阳光纯真外衣的人间炼狱。

那段黑暗压抑的校园生活又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01

那一年，我因为小升初的毕业试没考好，所以来到了我们乡镇的一所三流中学就读初一。

这所中学大部分的人都是不爱学习来混日子的，小部分的人完全就是小混混小太妹，终日打架生事，无恶不作。

上学之前长辈就告诫过我要“安守本分”，切勿惹祸上身。我也一直这样做，平日闲事莫理，只和几个同样安分的同学一起玩。

当时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叫小静，她长得很漂亮，学习也认真，平时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孤僻寡言。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会没有朋友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十分关注她。在小伙伴的闲言杂碎中，我了解到原来她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被孤立。

“她妈好像是做那个的，她没有爸爸的。一天到晚扮清高都不知道要勾引谁”、“谁敢靠近她，不怕得病吗？”这些就是别人口中的她。她就像病毒一样让人避之不及。

直觉告诉我她不是坏人，而且我很同情她遭受的言语侮辱。我忘记了长辈对我的告诫，萌生了跟她做朋友的念头。

02

有一天放学，我看见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于是我把自行车骑到她的身边停下，“你的车呢？为什么走路？”

她似乎很讶异我会跟她说话，愣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我车坏了”，然后继续低着头向前走。

我又追上去，跟她说：“我送你吧。”她没什么反应，我又说：“你不是住XX吗？我顺路，上来吧！”磨蹭半天，她才终于坐上了我的车。

一路上，我不停跟她说话，她都是简短地回答。直到我把她送回家，她才终于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透露着纯真和温柔。微笑的时候，两个浅浅的酒窝在她白皙的脸上特别的明显。

此刻的她，像春日的阳光那般温暖，和平日沉默的她是截然不同的。

那日之后，我们慢慢地熟络起来。课间一起学习，一起上厕所，放学一起走，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那些流言蜚语依然缠绕在我们身边，我能感受到她的难堪，唯有安慰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她总是跟我说：“我没事，我还有你陪着我嘛。”

我以为只要我们不去管就会一直相安无事，可我还是太天真了，远远没有想到校园欺凌会如此的恐怖。

03

有一段时间，我们隔离班的一个小混混，经常跑来骚扰小静。

故意把小静的东西扔出窗外，惹小静跟他说话。放学路上踢烂小静的自行车或者拦着小静不让她走。

其实我很想把小混混打一顿，但是我很怂，而且我一个女生也打不过他。每次看见他我都是拉着小静快速离开，打不过我避不过吗。

某一天放学，我依旧在校门口等小静一起回家，但是等了很久都不见小静。

脑海里忽然想起同桌昨天跟我说的话：“那个小混混的女朋友很变态的，你们自己小心。”

我飞快地跑回教室，但是看不见小静。我跑遍了校园里的角落都找不到她，脑里飘过很多不好的场景，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厕所？”“对，电影里一般都是在厕所的。”

当我跑到厕所门口的时候，震耳欲聋的辱骂声传进了我的耳朵，“你这个婊子，敢勾引我男朋友”、“哟，跟你妈一样做鸡呢，被多少人上过了啊？”、“都给我往脸上打，看看还能勾引男人不”。

我打开厕所门冲了进去，看见几个女生正围着小静拳打脚踢。

我想上前阻止，就被几个女生使劲摁住，“你敢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也一起打。”

我被她们吓得一动不敢动，就眼睁睁地看着小静被欺负。

她们把小静绑在马桶上，剪光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衣服剪到破破烂烂，一边骂一边扇她的耳光，临走前还把一桶用过的卫生巾倒她身上。

我整个人都傻掉了。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丧心病狂的学生，电影一样的情节会活生生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看着狼狈不堪的小静，我很心痛，也很无助。我应该怎么办呢？告诉老师？老师根本不会管，说不定还会惹怒她们引来更严重的报复。

报警？情况也是一样。连她的妈妈也不会管她，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求助。

我解开了绳子，把衣服披在了小静的身上。小静低着头，绝望地看着地板，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大概是刚才剧烈的挣扎，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抽光了她的全部力气。

我拉起她，一步一步走回家，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想流泪又强迫自己憋回去。

04

那日之后，我们变得疏远。小静又像刚开学那般，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多了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抑郁。

为什么我们变得陌生？我不知道小静想什么。我知道我是真的害怕了，害怕那日的情景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也很惭愧，我没能帮助小静，也不配再做她的朋友。

我们像回到了没熟络之前那样，仿佛那一切都未曾经历。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多少个夜晚，我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小静被欺负的一幕一幕。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厕所事件传开了之后，同学们对小静更不待见。各种冷嘲热讽，粗言秽语不绝于耳，动不动就朝小静身上扔东西，仿佛小静是个千古罪人，活该人人喊打。

那些施暴者站在顶端趾高气扬，而无辜的受害者只能在底端遭万人唾骂，这就是所谓的校园。

我不是施暴者，也不是受害者，我只是旁观者。这个旁观者的身份经常鞭答着我的良知，也促使我偷偷地留意着小静的一举一动。

我每天都会在学校的一个外墙躲着，偷偷地跟在小静后面回家。有一天，我又等不到小静了，心里又开始不安。

我跑回学校的厕所，看不见小静，接着又开始满校园的跑，终于在一个废弃了的实验室外听见了小静的声音。

我从窗户看进去，看见了极度震惊的一幕。小混混压在小静的身上，不顾小静的反抗强行撕扯她的衣服。同是女生，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回事。

我紧张到牙关都在打颤，头顶直冒冷汗，心脏都快要爆炸了。我该怎么办？当作看不见吗？

但是小静一生都会被毁了。冲进去救她，万一不够打还搭上了自己怎么办？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可以怎么办？

就在我脑子高速飘过无数个想法之后，我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花坛有半截砖头。

我拿起那块砖头，强逼自己镇定下来，蹑手蹑脚走进实验室，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小混混的后脑勺一打。

小混混顿时晕倒了，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我是谁。我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顾不得小静怎么样了，拉着她发了疯一般飞快地跑出实验室。

我把小静送回了家，跟她说：“你千万不要说是我救了你，我要走了。”

没有管小静是什么感受，有什么反应，我就匆匆离开。我还是很害怕，脑袋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回家，我要马上回家。

没想到，这会是我与小静的最后一次见面。

05

我接连几天都装病没有上学，我很害怕会有人报复我。同一时间，我四处找同学打听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那个小混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学校，好像骂骂咧咧的说要找谁报仇。小静没有再来上学了，她的妈妈来学校办了退学手续。

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小静没有再上学，她应该安全了吧。我向家里人撒了个谎，让她们给我办理转学，我也没法回去了。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名字但我认得是小静的字迹。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和妈妈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会不会离开了这个地狱，又进入了下一个地狱。你好好保重，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着这封信，我的眼泪决堤而出，心痛到喘不过气。我好恨，好恨那些披着孩子外衣的恶魔，她们把小静残忍地摧毁至此却依然逍遥自在。

我也恨我自己，主动地靠近了小静又没有一直陪伴着她，让她一个人饱受凌辱。如今想说一声“对不起”也没机会了。

校园欺凌并不会因为学校名字的改变而改变，在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依然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暴力电影，摧毁一个又一个的纯真少年。

我不知道小静以后的生活是怎么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放下了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除了在远方默默地为她祝福，我依然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

希望小静以后都可以活在阳光之下，就像她第一次对着我微笑那般温暖快乐。对不起，我不能一直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