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有一千分贝

1、那些不再重要的事情或曾经

三个月前，杨绵转学到了这所市郊的中学，到处都是低矮的有着几十年历史的三四层小楼，空气中甚至有顺风而来的食堂烟火气，这一切化成两个字是“平常”。

在初三(3)班的教室里，带杨绵进教室的班主任一身整齐的黑色套装，她说：“大家欢迎从S中转学过来的新同学。”杨绵站在一边，对这个介绍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笑着接回。“大家好，我是杨绵，反过来呢就是绵羊，两个名字我比较喜欢后一个。”

彼时杨绵穿着水绿小白碎花的连身裙，清清淡淡的，让人觉得舒服。其实老师那个“S中”一出口，下面就有了三三两两的讨论声，再加上杨绵又笑成纯良无害的模样，男男女女都不自觉对她有了三分好感外带五分好奇，这样一个女生做同桌是不错的吧？但出人意料的是杨绵竟选了教室西北角的空位。

其实杨绵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这个角落，她对别人的目光格外敏感，站在讲台上一圈扫下来，只有这个角落有熟悉的气场。那个只抬头扫了她两眼的男孩子目光如不久前的自己，空落落的，不带任何期望，所以她才定定地走向了这个似被众人有意隔绝的角落。

男孩子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前面一排的桌子与他的间隔大到可以跑一匹马，而他身后就是横七竖八的扫帚，甚至还有满到溢出来的垃圾桶。仔细看去，男孩子穿得很破旧，头发理成现在男孩子都很不屑的小平头，唇有些厚，笑起来是憨憨的样子。

杨绵接过男孩子递过来的抹布，道了谢：“你应该认识我了，我还不识你呢。”

男核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郝好。”

杨绵一听就乐了，自己成了“好好”的同桌，这么惠及周边的名字实在是难得。

一下课，就有脸瘦长的女孩子走过来“绵羊啊，我的另一半桌子也还空着，过来和我同桌吧？”

杨绵有些意外，看看身边低头看书的郝好：“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有同桌了。”

女孩翻了翻白眼：“哎呀，你刚来不知道，他是住在垃圾堆里的人，很脏的啦。”

杨绵意外于这样的话都没让郝好变脸色，不过她还是打心眼里生出厌恶来，果然不管到了哪里都有这种嘴巴恶毒的人。杨绵冷下脸：“同学，你牙缝里有菜叶。”女孩子脸一红：“我今天没吃青菜啊。”杨绵凉飕飕地道：“哦，原来是昨天的。”女孩子捂嘴遁走。

郝好脸上似笑非笑：“得罪她不划算，她可是班里的喇叭神。”

杨绵觉得这人的神经真够坚韧的“我最烦人胡说八道了。”

郝好却很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算不上胡说八道，这个班里都知道，我爸是收破烂的，我妈是扫大街的，而我是个时常捡垃圾的，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继续坐在我旁边。”

很遗憾杨绵没有给他一个正常女孩子那样花容失色的反应：“那些很重要吗？”

2、你要还是南腔北调可以去死了

杨绵的人气一直都挺高，时不时就有三五成群的女孩子过来围着她：

“绵羊啊，S中真的有传说中的绝密习题吗？”

“绵羊啊，你们S中是有外教的吗？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

“绵羊啊，你为什么要从S中转到我们这所破学校啊？”

杨绵怕了这些问题，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S中了，可没想到到了这儿还是要被人逼着去回忆关于那个学校的好，她真的很想大喊一句：“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只有郝好大概是看懂了杨绵眼底的那些不耐烦，所以他从来没问过杨绵关于S中的问题，杨绵感激这样的理解。

英语课上，郝好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背脊笔直，透露出的都是紧张。这让杨绵意外了，他竟然也会紧张。英语教师脸色严肃，一上来就点了郝好起来背诵课文，而郝好一张口杨绵就晕了。

郝好：“爱森可在特A丝古德......”

杨绵翻了翻课本，才知道这句暴强的开头语竟然是：“I think that is good(我认为是好的)......”

班里人都快笑翻了，而让杨绵意外的是不管这笑声有多猖狂，郝好的脸甚至已经快要憋成酱色了，可他还是完整地将文章都背了下来，英语老师也一直认真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背完了才点评道：“口音一如既往的烂，却难得一个单词都没有漏。”说完就点了刚才笑得最夸张的男生起来，面无表情道：“我相信这位同学应该能做到口音单词都完美无缺才是。”而那个男生磕磕绊绊地将一篇课文肢解得七零八碎，没到一半就卡壳了，老师说：“往后在笑别人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有多少分量。"只这一句，简直让杨绵一秒钟从路人变粉丝。

不过郝好的英语口语真的很成问题，对此，郝好也很无奈：“你不知道，来这儿之前，我以为英语就是这么读的，因为我们老师也这么读啊。”好吧，先不管是什么样的老师这样毁人不倦，不过杨绵却决定给郝好当一把口音纠正警。

杨绵让郝好背出二十六个字母，发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A不是ai，C不是xi......”杨绵想起自己刚进S中时还为自己腔正音圆的口音自卑过，想自己怎么学不会人家那样夸张的美式口音。

杨绵把自己不用了的复读机和英语卡带都给了郝好，告诉他每天跟着上面读两个小时，要是一张嘴还是南腔北调那就可以去死了。相对如此烂的老师，而郝好简直成了百分百学生，竟然真的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背英语，上学路上、课间、饭时，能用的一切时间都让英语肆虐，果然他的英语好了许多。

3、对不起是让朋友从此陌路的词

月考过后，郝好让班里意外了一把，他原先英语扯后腿扯得严重，这次竟然考了史无前例的96分。杨绵很得意，觉得这样的徒弟真长脸，就对郝好开玩笑道：“好徒弟，打算怎么感谢你师傅我啊？”她却没想到郝好竟然把这句话放到了心里，没两天，郝好就对杨绵说：“我妈说想请你到我家吃饭。”杨绵第一反应就是“不是吧，我开玩笑的。”郝好一脸认真：“这是应该的。”

于是，杨绵第一次去了郝好家，是在城中村租的小小的一室一厅，客厅放着郝好的折叠床，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上面绿成一片，杨绵过去一看，原来种的竟是细长细长的葱。

郝好爸妈脸上的笑容似被阳光加工过，他黑壮黑壮的妈妈说道：“这还是那孩子第一次有朋友上门来。”空气里飘着烧鸡的香味，杨绵觉得很温暖，竟吃下了两大碗米饭。

礼尚往来，杨绵决定请郝好吃一顿肯德基，因为郝好曾经说过，无数次从肯德基门前走过，却一次都没有进去过。郝好是被杨绵硬拉进去的，却没想到一吃吃出了麻烦。杨绵不知道，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在靠窗位子上的侧面被班里那个喇叭神看得一清二楚。

绯闻往往生于意外长于巧合，一个是人气白净少女，一个是受排斥的粗黑少年，两个人站在一起都能站成一组反义词，而这样的“早恋”组合总是与流言相生相伴。只要杨绵和郝好一同出现，就会有议论声在身前背后冒出头来，这熟悉的情景让杨绵打心眼里生出浮躁。只是她没想到竟然到了惊动班主任的地步。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通间大办公室里都是闲得无聊的老师，而班主任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了这边：“杨绵，你和郝好早恋了？”

杨绵想冷笑，这老师真够直接，不过还是乖顺地摇头，脸上满是委屈。班主任却不想这样放过她：“人家都亲眼看到你们两个在肯德基里喂来喂去的。不要仗着成绩好就为所欲为，女孩子要懂得自爱自重。”杨绵觉得一股火从耳朵一路烧到脑子里，她却也只能在心里练忍者大法，只是她毕竟是功力尚浅的青春期，只能将这口气盖上土跺两脚埋好，却不能将它当个屁一样放掉，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不见血的内伤。

回到教室里，杨绵刚在位子上坐下，郝好就凑过来问她：“这个单词怎么读来着？”杨绵一抬头正好看到以喇叭神为中心的几个女生对着她笑得意味深长，而一转头就是郝好的一脸无辜，脑子里那把火一下子被撩起来，发狂一样吼郝好：“你是笨蛋啊，这么简单的单词要我读几遍啊！”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杨绵脑子里只余火灾过后遍地灰烬，她十个指尖控制不住地抖，郝好越来越惨白的面色让她害怕，她听见郝好说：“对不起，我是笨蛋。”

“对不起”要是冷硬起来，就成了有距离的词，让朋友从此陌路。

4、等你不生气了我再重新上岗

杨绵预感成真，郝好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无形的三八线，将杨绵隔绝在外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成了透明的。班里还是有不少女孩愿意和杨绵一起聊衣服鞋子绯闻八卦，可是杨绵一转头看到郝好的脸，就在人群中生出孤独来。和你聊得很High的人如果不是朋友，那这聊天只不过成了打发时间的扑克牌，无所谓好牌坏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杨绵觉得已经是极限。

放学后，杨绵跟在郝好身后去了广场。广场上有三五成堆的人，就有三三两两的饮料瓶子，杨绵跟郝好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个大号垃圾袋，将地上的瓶子捡起来丢进去。她知道郝好每天都会来这里捡垃圾，所以以往她从不在这个时间段到广场这边来，以为这样可以避免尴尬。却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郝好一样，弯下腰去捡一个别人踩了一脚的可乐瓶。郝好对她说过这样一个瓶子可以换一毛钱，运气好一天可以捡三十个就是三块钱，一个月下来有七八十块，而一学期加起来差不多有五百块，这样的一切花费差不多都有了。

整个广场都被他们扫荡一遍，郝好坐在台阶上休息，杨绵也着袋子过去坐下。郝好问：“大小姐，体验生活呢？”杨绵有些无力，幽幽地说：“郝好，你的生气周期是多长？告诉我，等过期了我好重新上岗。”

郝好却是笑了，他没说什么，旁边有老太太推着小车卖汽水，一块钱一瓶，他扔了一瓶给杨绵：“到现在为止。”

杨绵喝了一口，很甜，触及每个细胞核心的甜：“我以为我们之间game over了。”

郝好却是一口气喝掉了半瓶后道：“是朋友怎么可能就为了一句话而决裂，不生气不吵架那还能是朋友？”

杨绵用汽水瓶子和他干杯，“可你还是一个星期没理我。”

郝好说：“因为我在生气。”

杨绵正脸：“对不起。”

郝好微笑：“没关系。”完了加一句：“如果你能早一点就说这三个字，那咱们早就可以谈笑风生了。”

杨绵不说话，她不自觉动用了一些女孩子的小心思小幼稚——既然我们吵架了，我是对的，你要道歉，我是不对的，当然还是你道歉。

郝好看她：“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只是没想到你会那样生气。”

5、流言有一千分贝我不去听

杨绵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转学到这里来吗？S中是个以成绩论生死的地方，只要你学习好，你就可以称王称霸，你看我成绩已经算好了，可在那里我拼了命也只能在中段班游荡。那次不过是个阶段考，我左手边那个男孩子一直有些鬼祟，我没在意，却被老师注意到了，他就将一团纸扔到了我脚下。结果，因为他成绩比我好一些，老师选择相信他，而我成了替罪羊。在都是好学生的地方作弊是要受到目光和流言谴责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批判的目光跟着我。也正因为这，我才发现自己挺可悲的，都快一年了，我天天都恨不得把二十四个小时都用在学习上，结果呢，连个朋友都没时间交，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后来想想，如果三年的时间都要那样过，就太可悲了。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朋友都是第一必需品。所以，我来到了这儿，有了你这第一个朋友，真的，郝好，我要你是我朋友。不过我也落下了个后遗症，对于目光和流言总会过于敏感。”

郝好拍拍她的头：“我懂。”杨绵此时真乖成了只小绵羊，一些打着阴影的过去说出来，要的不过就是对面那个人回应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要说再见的时候郝好有些挣扎地对杨绵说：“知道你不喜欢喇叭神，教你个绝招，下次再听到她胡说八道，你就念‘新民后巷，煎饼果子’这八字咒语，我保证，她就会闭嘴了。相信我，绝对比‘芝麻开门’还有效果。”杨绵当他在开玩笑。

杨绵和郝好洗牌重组后，关系不退反进，这一点实在是看得很多人很不爽，现在杨绵可以对着班主任说出：“老师，您真别把我们想得太复杂，我们就是朋友，只不过他正好是男生而我是女生罢了。”多简单的一件事啊，班主任到底还是挥了挥手为她放行了。

再在女厕所里听到喇叭神说道：“这年头成绩真是免死牌，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早恋进行下去。”杨绵从隔间里走出来，想起郝好的话，起了试验一把的心，就对着她念了八字咒语：“新民后巷，煎饼果子。”而喇叭神却是一下子短路断线了，脸一节节白下去直到可以与她手里捻着的半截面纸媲美，然后她仓皇而逃。杨绵石化了。

郝好装神秘不理杨绵的三堂会审，不过放学后就带着杨绵来到了新民后巷。这里小吃云集，杨绵吃得很欢乐，左手肠粉右手虾饺，完了郝好还递给她个煎饼果子，杨绵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咸香呛辣，味道不错。郝好指指远处那个煎饼果子的小摊：“那就是喇叭神的爸妈。”杨绵差点儿被嘴里的虾饺呛死。班里谁不知道喇叭神的爹妈是上班族来着，这这也太有现实讽刺意味了吧？郝好却是叹了口气道：“这两口子不容易，平时动不动就要躲城管，还得时不时躲女儿。她妈跟我妈挺熟的，说起女儿连个家长会都不愿让他们露面就掉眼泪，觉得自己太不给女儿长脸。我真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觉得有这样的爹妈是跌份儿的。”

杨绵看看那摊子边正低着头数着一块一块的散钱给人找零的瘦小妇人，觉得嘴里的煎饼果子不香了。她说：“其实没有那么多正式的原因，在S中的时候，我就会时不时地让我爸开着宾利去送我，别人问起来，我就含糊其辞，从来不明说我爸只不过是个司机。最终想要的，不过是通过别人眼里的羡慕得来的一点暗爽罢了。”总有一些东西会在虚荣面前落下马来，若不幸青春正好衣衫褴楼，不够强韧的神经总会让虚荣肆虐。

杨绵最终还是把那个煎饼果子吃完了，郝好对她说“下次要请我吃东西就来这儿吧，这儿的东西接地气，吃得痛快还不费银子。”幸好幸好，自己身边还有个要你请客还记得替你省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