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不偷听,旧人不相知

没想到万员外还养着几位高手,她毒用尽了,被打得措手不及。

被追了几里路,胸口中的那掌是钻心入肺的疼,身子几乎失力。

她扯了人皮面具,连同外衣一起扔在巷子口,朝着反方向逃。

这家小院关门闭户,门上落着的大锁都生了锈迹,应是无人的荒院。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翻身进去,刚一落地,便迅速被一伙黑衣人围住。

姓万的居然这样狡猾,防设得滴水不漏。

眼前让出一条路,一人缓缓走来。一身墨蓝锦袍,腰间配着通透的翠玉,双手背在身后,样貌周正,一脸冷峻。

那人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撩开她脸前一缕头发。

四目相对,男人清冷的眼睛瞳孔一缩,错愕分明。

胸口血气上涌,她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睁眼醒来,躺在一张精雕花纹的木床上,床头的香炉散着似有似无的药香气。

她警惕地打量,房间陈设典雅整洁,光线明朗。一身淡紫色纱裙的小姑娘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杯,见她醒来,急急地招来门外的仆人,“快去喊我哥。”

小姑娘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两眼清清亮亮关切地看着她:“你醒了?”

她挪了一下身子,后背一阵阵酥麻酸痛。当时下毒,她以自己为饵,引得万员外上钩。哪料横生波折,她都没来得及解毒。

屋外很快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有人唤了声“公子”。公子

进来的公子穿了件青色的绸袍,利落挺拔,墨发高束,眉目俊朗。

她眯起眼睛,此人她记得,便是那为首的。

“潋潋。”那人薄唇微启,温柔清朗的一声。

她愣怔住,严肃防备的神情蓦地消失。

上一个这么唤她的是秦家夫人,进了主阁后,人人喊她,槿茉。

槿茉细细盯着他,半晌才出声,“苏牧哥哥。”

苏牧嘴角微扬,目光炯炯地颔首。

她垂下脸,眸色黯淡地问:“你怎么认得出我?”

“你眼下的红色泪痣,我一见便知。”

槿茉在苏宅休养了几天,苏晴晴日日陪着她,连大夫来给她把脉,这小丫头都手撑着脑袋在一旁听得认真。

苏晴晴刚年满十五,前年苏家二夫人去世后,她便搬出了苏府,住到了苏牧的宅子里。虽说是苏家三小姐,还有苏牧宠着,却没有半点小姐脾气,总是一副笑颜,颊边梨涡一深一浅,灵动天真,神气熠熠。

那日,苏晴晴不知从哪搞来两个网兜子,拉着她去荷花池捞鱼。

槿茉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哭笑不得,“这是个缸。”

“对,多大的荷花缸啊!”小丫头一脸明媚,还带着点得意,“多安全!”

苏晴晴抓着网兜子,一下一下地胡乱瞎捞,衣袖半湿,半天功夫没捞到一条鱼。

槿茉暗暗使力,捕了一条鱼给她。

“潋姐姐你真厉害。”小丫头两眼放光,下一秒突然“啊”了一声,一个不留神,网兜子没稳住,鱼趁机蹦踺着跳进缸里,水花溅了槿曼一脸。槿曼

苏晴晴提着裙雀跃地跑向前廊。

不远处,苏牧长身玉立,手执折扇,舒眉浅笑。

他俩站在长廊下不知说了什么,齐齐回头看她,然后一起走过来。

苏牧目光温煦,“身子好些了?”

“苏牧哥哥,我好多了。”

也就是醒过来那天,两人见了面,这几天苏牧都没在宅子里。

苏晴晴说,这几年苏牧越发忙碌,经常半月不着家,也不见人影。

苏家这十几年在常临的势头很好,苏老爷在官场稳稳当当,苏大少爷取了顾家的大小姐,接下了顾家绸缎庄和钱庄的一半生意,两家联姻,态势强盛,声势显赫。

江湖还传,苏家二夫人是青楼名妓,被苏老爷纳为妾,二公子和三小姐都是二夫人所生,但两人都不得宠。

可苏家如日中天,他苏牧二公子,又怎会落魄。

“晴晴不闹吗?”苏牧一本正经地问。

“哥!我哪里闹,我可是听你的嘱咐,半步不离地看着潋姐姐。”苏晴晴娇嗔地反驳。

“是吗?”苏牧挑眉,从怀里掏出帕子,“这水溅人一身,你跑得比谁都快。”

苏晴晴这才反应过来,抢了苏牧递出去的帕子,伸手要给她擦。

“不要紧。”槿茉不动声色地拦住苏晴晴凑上来的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槿茉问管家要了一只鸽子,说是要哄三小姐玩。

她当然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一主阁的女杀手。这次任务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也顺利取了万员外那儿的几条命。她在信里报告了这次任务情况,还有归期。

鸽子扑棱棱地从后窗飞出去,白色的影儿飞过瓦墙,槿茉想起主阁大殿里那只懒洋洋的黑猫。

当年滔天大火中,她被一袭白衣的男子救走,带回主阁。

空旷的大殿上,那人神色凛然,高高在上,“秦潋,我救了你一命,也替你杀了仇家,十条人命。在我这儿一抵十,记着,你欠我一百条人命。”

“仇家是谁?”她小脸扬着,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锐利的双瞳。

俊美的脸上幽幽勾起一抹笑,“等你离开这儿的那天,我便告诉你。”

那天之后,她就成了槿茉。

有人教她练剑、用毒。

在那个地方,她还看到了很多人,和她一样,神色坚忍冷漠,不厌其烦地学习那些一招毙命的本事。

她在黑暗里呆了十年了,一步步长成一把夺人性命的利剑。

前五年,她鲜少笑,鲜少哭,总是伤。后五年,她装笑,装哭,也受伤。

领信函那天,她走出大殿,四根高耸的柱子孤零零地立在殿前,像是主阁里的每一个人,强大但孤独。

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俯身在她耳边,幽幽地问,“茉儿,你这么想离开这?”

她没吭声,头顶是蓝天白云,这是主阁唯一干净的地方,这么多年不变,和外面的人间一样。

一百条人命,还剩十五条。

她本该背着一身家仇,现在却是一身血债。应得的,她应该还的。她心里算得明白。

她想离开。也许,再完成三次任务,她就能回到那个哭笑自由的人间。

两声轻叩的敲门声响起,“潋潋。”

槿茉确认鸽子已经飞远,才打开房门,“苏牧哥哥,你回来了?”

“没睡呢?陪我喝茶。”苏牧神色安宁,略带笑容。

两人来到后院左侧的圆亭,茶桌上摆满了点心,仆人在一旁候着。

“让他们下去吧。”槿茉柔柔地笑着说,“我来给你沏茶。”

“行。”苏木挥手,静静地看着她沏茶。

槿茉递茶,他拿起茶杯,品了一口,“手艺不错。”

“是苏宅的茶好。”

两个人静静不语,偶有微风,树叶沙沙声清晰可见。

苏牧突然开口,“潋潋,你怎会出现?”

她在苏宅半月了,两个人见面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见面,充满疑点,但两人只字不提。

当年苏秦两家交好,两人从小相识,是亲密玩伴。后来,苏家被灭门,再见已是十年,物是人非。

槿茉给他斟了杯茶,轻描淡写,“被几个人纠缠了。”

烛光下,苏牧欲言又止。

槿茉抬头,那半轮月亮被丝丝云气遮着,月色晕染,虚得很。她冲着苏牧一笑,“没事了。”

苏牧目光灼灼,“以后你安心在我这儿。”

两个人又坐了会,苏牧说,“我要离家一段时间,有事你找李管家。”

槿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

她计划今晚离开。或许、应该留下一封信,编造一个借口也是可行的。

苏晴晴在屋外亮着嗓子喊他,一下跑到她眼前。

那只鸽子懵懵懂懂窝在苏晴晴的怀里,脚上还绑了一根红绳。

她表情一滞,随后敛起神色,伸手摸了摸鸽子脑袋,“哪里来的小鸽子?”

“厨房里看到的,估计是从菜场买来的吧。潋姐姐,你看它好可怜,我可不吃它。”

按照主阁的规矩,凡是出阁任务的杀手,必须同主阁保持联络,超过一个月,便视为叛逃。

鸽子的消息没有带到,算算日子,她已经离开主阁二十天。

苏晴晴眼咕噜一转,想到了什么,“潋姐姐,你知道我在我哥书房发现什么了吗?”

“你去他书房干嘛?”

“诶呀,我发现了我哥画的画。”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槿茉耳边,“画里是我们俩。”

槿茉心脏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晴晴。

那副画被放在书架最上方,画的是她和苏晴晴捞鱼的画面,生动非常。

槿茉盯着画里的自己失神,女子眉眼弯弯,神情放松,好似荷花缸里悠然自得的鱼儿。

槿茉回神看着漂亮的院落,她决定在苏宅多呆一些日子。

这一呆,便是半月有余。

一晃,便到了中秋之夜,苏晴晴拉着她在院子里望月。

小丫头很爱吃点心,已经借着吉日的名头,不知吃了几块月饼。

眼见说话间,小手又不自主地伸向盘子,槿茉挪开点心盘。苏晴晴伸长了手臂去够,槿茉直接拿起盘子,递给一旁的仆人,“收走吧。”

苏晴晴不舍地看着仆人端走月饼,不满地嚷嚷,“难得一年吃一次嘛。”

“你平时吃的还少?”苏牧突然从前院款款过来,仆人停在原地作揖,他顺手拿了块月饼,吃了一口,“味道真是不错。”

花前月下,凉风习习,看着他舒朗的神情,槿茉心头一动。

她心里又再问自己,不用呆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的主阁了吧?还有十条人命不用还,也不用背了吧?

那晚回到房间,满月的光辉从窗口洒满房间,静谧如水。

窗边停着一只白鸽,小脑袋扭过来,直直瞅着她。

槿茉站在原地许久,然后慢慢走进,“你等了我多久啊?”声音轻得不可闻。

管家来到后院,同她招呼了一声,对苏晴晴说,“小姐,有你的信。”

苏晴晴扔下手上的笔,笑意盎然地看完信,抬头对她说,“潋姐姐,青青让我去她宅上玩两天,我们许久没见了。”

“好啊。”

她已经许久没练功,苏晴晴走的这两天,一到晚上,她就把几个仆人迷晕,在后院练功。

鸽子很快就又停在了窗边。信里说,后天晚上和株潭一起行动。

在常临城左边的一家别院里,她见到了株潭,主阁的另一位杀手。

“槿茉,你消失这么久,主上不追究你,真是难以置信。”

她懒得开口争辩,“这次任务之后,我便没有主上。”

他轻蔑一笑,“我十一个,你十个。”

“总共二十个,哪来的二十一?”株潭说的数和信函里的不一样。株潭

他没理她,飞身跃下,只丢下一句,“速战速决。”

槿茉负责院子左边,几间房,住得都是仆人家丁。她先用了毒,让他们彻底失去意识,才出剑割喉。

出来时,右侧一间屋子亮着光。

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是一间闺房。

床上躺着两个人。外侧的女子面容清秀,睫如飞蝶,皮若霜雪,睡着也是恬淡动人,内侧的女孩乖巧安静,就像是平时念书累了,倒在书桌上睡着的样子。

两个人脖子上都是一道利落的血红刀口。

槿茉只觉得全身冰凉,株潭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转头瞥了眼她。

她全身颤抖,表情冷若冰霜,看着株谭的背影,眼神一凛,利剑出鞘。

株潭的剑法超群,鲜有对手。

槿茉深知打不过他,在打斗间用了毒。

株潭一剑刺过来,眼睛突然闪过异样的神色,剑一偏,刺在槿茉肩口。

毒性发了。他嘴角渗出一口血,恶狠狠地看着她,“你......”话没说完,他抓紧找出来的的布袋,迅速离开。

肩头的血不断淌出,其实那剑上也沾了一些毒,被一同刺进肩头。她没空顾暇,撑着力气抱起苏晴晴的尸体。

夜深人静,大门闭户,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来人啊!”

恍惚间,管家急匆匆地跑出,神色慌张地喊着小姐。

再醒过来,已经不是那张木头雕刻的花床,床头的红色纱幔清醒地告诉她,人在主阁。

主上悠悠看她一眼,“中了自己的毒,真是可笑。”玉身药瓶扔了过来,“把药擦了。”

她心如死灰,梦里,苏晴晴咧嘴笑的天真模样同那晚死去的景象不断交叠。苏沐怒目,声音颤抖地问她,“为何?”

两天后,她来到大殿。

“我要离开这。”她冷冷地说,“一百条人命我都还你了。”

“还想不想知道灭你满门的是谁了?”主上眼底的怒气突然化为疯狂的笑意,“槿茉,我待你不薄,让你亲手灭了你仇家,岂不痛快。”

“当年诬陷你父亲,在朝中使诈的便是程邕,你杀的便是程邕的妻小。”

“堂堂苏家二公子,怎么会连你的底细都不清楚。”

“苏家和程家联姻,便是拿他苏牧作棋子来稳固苏家地位,他苏公子可会轻易遂了别人的心意。”

“杀了程青青,还用自家妹妹替自己洗去嫌疑,心狠手辣,没准能成大事。

“槿茉,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学的本事都去哪了?”

她失魂地走出大殿,手里攥着通缉告示,画像上的人同苏牧那幅画上的人一模一样,从神情到发饰。主上的声音似梦魇,“你也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她想起那一声声“潋潋”,想起他温柔的眼神,倒比月亮还动情。

原来也只是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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