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情
纳兰某校高中某班
课间操期间，见同学们全都走了，坐在垃圾堆角落里被流氓揍的鼻青脸肿的彭永志才强忍着疼痛，从桌膛里摸出一个存了很久的馊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他的钱早就被那些流氓抢走了。
一想到受过的凌辱，他只觉得心里委屈，鼻腔发酸。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是因为家里穷，就活该被歧视么？
“你还好么？”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温柔的女声。
彭永志心下一惊，赶紧把馒头塞回桌膛，擦干眼泪扭头望去，却见身旁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少女。
再往上一瞅，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班长陈蓉卓。
“你怎么不去做操啊？”
她的询问让他又是一阵委屈，想说又觉得关乎男人尊严，如鲠在喉，索性把头一撇不再吭声了。
“唉。”随后，只听一阵悠悠轻叹，他刚扭过头来，便见课桌上多出了一块樱桃派和一只专治跌打肿痛的药膏：
“把馒头丢了吧，一股馊味，吃了对身体不好。”
“这都是给我的么？”
“嗯。”望着他变得吃惊的神色，孟蓉卓温柔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谢谢。”彭永志早已饥肠辘辘，哪顾得上烫，含糊地道了谢，便抓起樱桃派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正当此时，她的声音又如同一汪春水淌进了他的心。
他循声望去，当时，她正在座位上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件白T恤，两只手臂就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白色的茶壶中整个全泼了出来。
他看的失了神，口中只剩下了果酱的酸甜。
那似乎是初恋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媚起来，仿佛黄昏渐渐溶尽了她的模样。
随后，便是一阵刀割撕裂的剧烈痛苦，与粘稠的腥味以及刺鼻的消毒水味，紧跟着，医疗仪器的滴滴声和杂乱的说话声纷至沓来。
我好像正在流血。
彭永志逐渐清醒过来。
好吵。
他想睁开眼睛，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眼前依旧只有一片黑暗。
我这是怎么了？
“今天我的生日聚会你一定要来哦。”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蓉卓活泼的笑声。
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
绝不能迟到，我必须快点去才行，不能让她失望......
可我的腿怎么好像没有知觉了？
哦，对，我在路上被车撞了，那个撞我的人......好像就是帮派里的人。
难道，老大已经知道她是警察了吗？
这可怎么办？如果我不在，她能保护好自己么？不行，我必须得回去，去保护她！起来，快点！
想到此处，纵然心急如焚，可一阵困倦却随即袭来。
不，不能睡，她还在，等我......
就，就睡一会吧，或许醒了，就好了，就能去找她解释清楚了......
蓉卓，对不起啊，我可能......真的再也赶不上了......
一阵轻盈过后，蓉卓的靓影便彻底泯灭在了黑暗中。
“哔——”
“请节哀——”
手术室外，望着鞠躬的主刀医生，刹那间，孟蓉卓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幸亏朋友一把捞住，搀扶到长椅上呼唤了一阵才勉强回过神来。
随后，手术室的灯便彻底熄灭了。
“永志！”
......
一个星期后，申请休了长假的孟蓉卓才勉强从懊悔与悲痛中缓过劲来。
吃过早饭后，在父母担忧的目光中，她离开了家，打算去曾经与彭永志一起待过的地方故地重游。
这座县城很小，小到随处可见他们从前的回忆。
第一站，是曾经一起读过的高中。
由于正值上课，不能进入校园，孟蓉卓便只能坐在校门对面的长椅上，静静地望着铁栏杆中那片熟悉的天地。
记忆里，那时的他还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贫苦少年......
高三快要毕业时
"这是？”望着彭永志递过来的作业本，孟蓉卓抬起头来，一双杏眼满是疑惑地望着那个正低着头扭捏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嘿嘿。”彭永志绯红着脸，腼腆一笑，咬了咬下唇才鼓起勇气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有钱买留言册。”
此言一出，孟蓉卓顿时心领神会，望着他渴望的眼神，她爽朗一笑，大笔一挥便在作业本上写上了寄语和联系方式，又拿出自己的留言册递给了他：
“你也签一个。”
“我，我也可以么？”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签完回忆录后，彭永志的眼中仍旧满是兴奋，他抿了抿嘴，只踌躇了一会，便向她勇敢地提议道：“那个......你暑假忙么，我想请你到我家去坐坐。”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她心中一片惊愣，周围的同学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不行，蓉卓说好了暑假要跟我出去玩，没时间去你那个穷农村。”最后，还是同桌泼辣的闺蜜抢先出声解了围。
“哦，这样啊，没事，祝你们玩的开心。”
......
傍晚放学
回想着当时彭永志瞬间黯淡下来的眸色和浑身上下的累累伤痕，孟蓉卓又有些于心不忍：“今天你为什么要对彭永志说话那么难听啊？”
“我那是在保护你。”知道她秉性正义又温柔，并肩同行的闺蜜把脸一板，严肃起来：“你不知道，现在城市管的严，许多犯罪分子都躲在他家那种穷地方。”
“你是说？”听她这么一说，孟蓉卓一瞬间有些脊背发凉。
“他那个穷农村回来的车很少，天晚了，你肯定要留宿，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他那个性格暴躁对儿子拳打脚踢的单亲爸爸，到时候他们俩万一起了歹心，你怎么办？”
“要我说，你该改一改你那温柔的性格了，你又不是他妈一一除了送药就是送早餐，还监督他学习，上心理课！可他呢？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性格还是那么懦弱，成绩还是吊车尾，不值得！”
望着闺蜜说的唾沫横飞的模样，孟蓉卓心里像走马灯似的一一全是曾经他纯真的微笑和听她讲课时的专注，以及受欺负时默默垂泪，不敢反抗的懦弱，一时间，庆幸，失落，疲倦，疑惑全在她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应该不是那么坏的人......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之，先保护好自己吧。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几天后，他们终于毕业了，虽然对彭永志没来参加毕业照和典礼心存疑惑，但是暑假孟蓉卓还是在闺蜜的陪伴下开开心心去了外地旅游，回来后便去市里上了大学。
由于大一学业还是十分繁忙，为了节约时间，她便剪短了头发，而那些长发时期的回忆也随之一起丢弃，就连那本留言册也早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由于从小就崇拜当警察的父亲，大学毕业后她便报考了警校，直至毕业时，二十二岁的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回过家了。
此时，恰逢县里召开公务员考试，她便报了名，又经过了几番熬夜苦读后，她终于成功通过了考试与政审，如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怀揣着对家乡的怀念，她特地挑了一个休息日回到了初中母校。
想到这，孟蓉卓怀念地笑了起来，至今，她好像仍能听见永志那熟稔又有些陌生的低沉嗓音。
那时，她同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蓉卓。”
她循声扭头望去，当那个已然长的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浓眉凤眼与高挺鼻梁间变得英气勃勃的国字脸青年映入眼帘时，她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更替。
随后，当她应邀坐上他的摩托机车时，呼啸的劲风和马达的轰鸣声，将一阵从未感受过的狂野与热血冲上了她的心头。
他身上混合的烟味与体味也让她倍感安心，虽然从前她一直很讨厌别人抽烟。
真好闻。
她舒畅地笑着搂紧了他的腰。
目的地，是一家高档餐厅。
想到这，孟蓉卓才发觉脸上一片清凉，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一片朦胧，心里鼻头一片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拿纸擦去了满脸泪水后，便搭上公交车往那家餐厅赶去。
“这里的菜都好贵诶，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吧？”那时，落座后，看着菜单上那些昂贵的菜价，她不由得为自己的钱包捏了把汗，随即合上菜单提议道。
见她为难，彭永志当即摆了摆手，豪爽地笑道：“不用，我有内部价，你尽管吃，其它的不用管。”
“我能重新见到你，你肯赏脸陪我吃饭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望着他依然未变的纯真笑容，想到自己曾经笃信着闺蜜的一面之词，她顿时羞愧的一阵语塞。
菜很快就上齐了，不过，看着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服务员，和四周明明比他们先点菜，却上菜速度极慢的顾客，孟蓉卓的心里闪过一抹疑窦。
他好像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饱餐一顿后，虽然彭永志执意要买单，但架不住她的坚决，最终只能妥协的AA了。
之后，两人便在商场里闲逛起来。
“您和您先生真般配啊。”就在她走进一家皮包店挑选时，耳畔却响起了一阵女人的恭维声。
孟蓉卓心下一惊，循声望去，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导购随即映入眼帘。
“他，他不是我先生。”望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孟蓉卓心头又是一羞，脸随即沸腾起来。
“哦，是么？真是不好意思，可我真的觉得您和他真是俊男靓女，特别般配。”
听着她一通恭维，孟蓉卓心中羞甚，不觉拿眼去瞟正坐在店里沙发上玩手机的彭永志。
此刻，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的侧颜更如同象牙般白皙，又多了几分帅气。
真是男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
她的心中居然生出了些许自豪。
出了商场后，见旁边有奶茶店，彭永志便主动上前给她买了杯奶茶。
虽然直到拿到奶茶的前一刻，她嘴上都是拒绝的，但当真的拿到奶茶时，方才那股自豪便在奶茶的浇灌下泛起了幸福的甜蜜。
之后，由于时间已晚，两人便在商场门口分别，直到交换联系方式时，孟蓉卓才发现他的手机居然是当下时髦款式。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可还没等她问出心中的疑惑，回家的公交便进了站。
随后的日子里，虽然工作繁忙，两人无法见面，但由于网上聊天频繁，孟蓉卓便一直对他这些年的遭遇万分好奇，她也曾经问过，不过三缄其口的彭永志只是告诉她这是个秘密。
除了这些，因为朋友和父母都忙于工作的缘故，她难免寂寞无聊，而他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便如同一缕暖阳洒在她的心上，让没有什么异性朋友的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体贴与温暖。
渐渐的，她便朝他敞开了心扉，倾诉起了自己的心烦，郁闷，疲倦，而在彭永志心里，她也变得愈发可爱率真起来。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俩经常聊天到深夜，即便告别，想到彼此关系正日渐亲密时，他还是会兴奋地辗转反侧几乎夜不能寐，然后与她一样掰着手指头期待着下次的见面。
再次见面时，已是一个月前的深秋，寒冷的天气根本挡不住渴望再见的热忱，而时间就像一支冰淇淋在KTV的暖气里逐渐消融，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甜蜜，正当意犹未尽却早已告罄。
孟蓉卓一直都为他当时技惊四座的歌喉自豪，不过，只要想起那些情歌，她至今依然觉得脸上发烫。
也就是那天，她正式邀请他参加半个月后她的生日宴会。
可如今......
“嘀嘀嘀。“正当她又在干丝万缕的回忆里心痛起来时，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喂？“
“喂，蓉卓姐，我们抓到了那个撞死彭永志的嫌疑犯，您要过来看看么？”
“我马上到。”
初冬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午后便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掩盖了一切声音。
局里一间会议室内，孟蓉卓正独自坐在桌前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抑制不住地抽泣着，泪水早已淌满了整个脸庞，而她的心此刻更是犹如被扎上了千万根针，痛苦至极。
桌上那本彭永志的日记与那叠笔录告诉了她曾经发生的一切。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拂开了日记和笔录的纸页。
日记：
“今天，我终于攒够了可以还给班长的钱，虽然手被捆废品的麻绳勒出了血，但我还是好开心，我不想欠她的，如果可以，我还想与她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或许关系可以再近点，但她美得像是白天鹅，我却是只乌鸦，怎能奢望呢？”
“爸爸又把钱抢走买酒喝醉了，他这次尤其打的凶，还骂我考不上高中，是个赔钱货，废物，她的闺蜜也这么说，她好像也相信了，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废物吧；口鼻里全是血，好疼啊......”
“这个家，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可是我又能依靠谁呢？她应该不会再来救我了，真的好想与她一起毕业啊，毕竟这次错过可就是一辈子了。”
“我得逃离这里，再不逃，就要被他打死了......”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见到她了，上天眷顾，短发的她比以前更加英姿飒爽了，我们在一起吃了饭，逛了街，旁人说我们就像天生一对，她还接受了我的奶茶，这些我从前从来不敢想，我真的好高兴。”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幸福，可只要想到这份幸福没有我的份，我还是会很难过，我这种当过乞丐，又为了温饱做了黑社会头目的下三滥是不配追求她的，罢了，或许她能念念旧情，让我做伴郎呢？那样我就知足了。”
“我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自首，也曾听人说过，主动自首，坦白从宽，争取减刑，可是这样的话，我们俩可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更何况，我要是被抓了，老大调查下来，她就暴露了，这可怎么得了？罢了，还是把罪证都收集起来，将来或许她能用得上吧。”
笔录：
“其实彭永志一跟孟蓉卓警官接上头时，老大就发现他整天都乐呵呵，然后就派人调查了，他人极好，做这勾当的有的是和他一样曾经贫苦的人，他手中有钱的话就会无偿接济他们，那些脏活他也从来不干，只是跑去卖奶茶赚了很多钱。”
“平常有兄弟去买他都不要钱，所以撞死他，我们也不忍心，但是如果不杀他，老大就会杀了我们。”
......
永志，我一定会为你伸张正义的。
雨停了，眼泪也哭干了，孟蓉卓眼里只剩下犹如寒风的冷酷。
不久，针对县城及下属单位的扫黑行动正式全面铺开，彭永志的日记成为了最珍贵的第一手罪证。
三个月后，县公墓，一束黄玫瑰被放在了彭永志坟头。
坟前，孟蓉卓摘下了警帽，望着墓碑上的名字，想着他在日记里写的那些情话，心头一拱一热，眼圈又一次泛上了绯红。
“永志，多亏了你的日记，整个县现在已是天下太平，是我错看了你，你一直都很勇敢，从今往后......你永远活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大英雄。”
“你在日记里说，你从家里逃走后一直在县里乞讨，等我回来......现在，换我来等你了，我好想你，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从那以后，当地警界便出了一位再也不过生日的女工作狂......
